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窗沿时,瞿芒第三次将练习册推到郗砚面前。摊开的页面上,二次函数图像被红笔涂得像团燃烧的乱麻,她指尖点着其中最狰狞的一道曲线,尾音裹着点没睡醒的黏糊:“这题的对称轴是不是成心跟我作对?”
讲台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,将郗砚额前的碎发吹得轻颤。他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,金属笔尖与纸页相触的沙沙声忽然停了。瞿芒抬眼撞进他镜片后的目光里,那双眼总像蒙着层薄雾的冰,此刻却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斑,碎得像被揉过的星子。
“对称轴是x=-b(2a),”他的声音比初秋的晨露更凉,“不是用来作对的。”
瞿芒啧了声,把笔杆咬在嘴里。她是在分班表前第三次确认自己的名字时,才意识到命运有多擅长开玩笑——全市数学竞赛三连冠的郗砚,竟然和她这个及格线徘徊者分到了同桌。班主任拍着郗砚的肩说“麻烦多带带瞿芒”时,她正对着自己中考数学卷上那个刺眼的58分发呆,没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。
那时的郗砚己经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,不是因为犯错,而是抱着一摞竞赛题去请教。他的草稿纸永远整洁得像印刷品,每个公式都用首尺画得笔首,连涂改液的痕迹都带着对称的美感。瞿芒见过他解完题后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,侧脸线条冷硬如刻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,像幅没干透的素描。
而瞿芒的草稿本更像是战场遗迹。演算过程东倒西歪地爬满纸页,偶尔还夹杂着几笔涂鸦——被画成小人儿的二次函数,举着三角板投降的几何图形。有次郗砚无意间瞥见,她正给一个解不出的方程画眼泪,笔尖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在她下一次卡住时,提前把辅助线的画法写在了便签上。
秋运会前的体育课,瞿芒被临时拉去凑数跑八百米。她体育向来不错,却在最后一圈被鞋带绊倒,膝盖在塑胶跑道上蹭出道血痕。周围的喧闹忽然模糊了,她看见郗砚抱着一本《高等代数》站在看台阴影里,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转身从医务室拿了碘伏和棉签,蹲下来时,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膝盖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他说。棉签蘸着药水碰到伤口的瞬间,瞿芒没忍住抽气,却看见他握着棉签的手顿了顿,力道放得更轻了。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她的伤口上,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粉。那天的风里有桂花的甜香,瞿芒忽然觉得,这个永远活在公式里的少年,掌心或许藏着比定理更柔软的东西。
期中考试前的晚自习,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瞿芒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愁眉苦脸,郗砚忽然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来。那本深蓝封皮的本子里,不仅有工整的解题步骤,页边空白处还写着“此处易忽略定义域”“辅助线可尝试连接AC”的小字,甚至有几处画着简单的示意图,像给孩童看的绘本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瞿芒的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图画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上次看你对着图形发呆,”郗砚的耳尖泛着薄红,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,“可能这样更容易懂。”
那夜的月光漫过课桌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瞿芒忽然发现,郗砚解题时总会轻轻叩击桌面,节奏与她心跳莫名重合;而她咬着笔杆冥思时,他会悄悄把台灯往她这边推半寸。草稿纸上的字迹渐渐有了呼应,他的严谨里掺了点她的潦草,她的混乱中多了些他的规整,像两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墨,最终融成深浅相宜的灰。
寒潮来的那天,瞿芒在公交站遇见郗砚。他抱着半人高的竞赛资料,围巾歪在一边,鼻尖冻得通红。她忽然想起他上次在体育课上帮自己处理伤口时,手腕处露出的那块旧手表,表盘玻璃有道裂痕,却走得异常精准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瞿芒从书包里掏出暖手宝塞给他,是只画着歪歪扭扭小熊的款式,“我妈织的,有点丑,但挺暖和。”
郗砚的手指触到暖手宝的绒毛时缩了缩,像被烫到似的。公交车来的瞬间,他忽然把暖手宝塞回她怀里,转身冲进雨里。瞿芒在车窗后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被雨水打透,怀里的资料却抱得很紧,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