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黏性,把药圃里的薄荷香泡得发涨。慕砚之蹲在畦边扶正被雨水压弯的紫苏,指尖碾过叶片时,清苦的气息顺着指缝爬上袖口。身后传来竹篮撞在石阶上的脆响,他回头便看见苏枕月正弯腰捡散落的苍术,浅灰校服裙沾着泥点,像被揉皱的宣纸。
“社长,上周晒的艾叶发霉了。”她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,声音里裹着没散尽的鼻音。三天前她淋了场雨,此刻说话时总带着种被水汽泡软的含糊,“我翻了翻,底下的都烂成浆了。”
慕砚之首起身,指腹在紫苏茎上蹭掉草汁的绿痕。他校服领口别着的社团徽章沾了雨,铜质的“药”字被浸得发亮——那是去年招新时,前任社长用錾子一点点凿出来的。“放在东墙根了?”他问,声音比檐角的雨丝更细。
“嗯,我看那边晒得到太阳。”苏枕月低头绞着手指,辫梢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她加入中医药社才三个月,总把“晒干”和“通风”弄混,就像分不清苍术和白术的断面纹理。
慕砚之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库房走。苏枕月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白球鞋踩过积水,鞋帮沾着的紫菀花瓣随步点轻轻颤动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正坐在社团活动室的窗边捣药,阳光穿过他半垂的眼睫,在铜臼里的当归片上投下细碎的影。那天她抱着被调剂课折磨得皱巴巴的笔记闯进来,他抬头时,睫毛上的光像碎掉的星子。
库房里弥漫着陈艾与樟脑的混合气味。慕砚之从最上层的架子取下个陶瓮,转身时袖口扫过一排药瓶,标签上的字迹大多褪色,唯有“半夏”二字还清晰——那是他刚入社时写的,笔锋生涩得像没长开的药苗。“把发霉的扔掉,”他把陶瓮递给她,瓮口的绳结系着干燥的薰衣草,“剩下的我来重新炮制。”
苏枕月抱着陶瓮往药圃走,雨丝落在瓮沿,敲出细碎的响。她看见慕砚之蹲在原先放艾叶的竹匾旁,手指正捏着片发霉的叶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校服后领沾着片忍冬花瓣,是今早修剪藤架时挂上的,像枚褪色的邮票。
二
入夏时社团要办草药标本展,社员们在库房翻找旧物,竟从角落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箱子里除了泛黄的标本册,还有本线装的笔记本,封皮上用朱砂写着“草木记”,字迹清隽如竹。
“是沈砚辞学姐的吧?”负责档案的温叙白推了推眼镜,他总记得社团历届社长的名字,“她毕业那年把常用药的炮制法都抄在里面了。”
苏枕月翻开笔记本,纸页间掉出片压平的白芨花,花瓣边缘己经发脆。她看见某页写着“薄荷扦插法”,字旁画着小小的简笔画,是株歪歪扭扭的幼苗,旁边注着“第三十七次才活”。墨迹被水洇过,晕成浅蓝的云,像那年夏天没下完的雨。
“社长以前总模仿沈学姐的字。”温叙白忽然说,指尖点着笔记本上的批注,“你看这笔锋,是不是和慕社长现在记药谱的样子很像?”
苏枕月抬头时,正看见慕砚之站在库房门口,手里的竹篮装着刚采的瞿麦,粉紫色的花瓣沾着阳光。他显然听见了温叙白的话,喉结动了动,却没说什么,转身往炮制室走。竹篮提手撞击的声音,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那天下午,苏枕月去炮制室送晾干的陈皮,撞见慕砚之正在临摹笔记本上的字。他手边放着碗研碎的青黛,毛笔尖蘸着清水在宣纸上练习,写的正是“薄荷”二字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背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,像草药茎秆上的节。
“沈学姐的炮制法写得好细。”她把陈皮放在案上,看见他临摹的字迹越来越像原稿,只是在笔画转折处总带着点生涩的停顿,“连蜂蜜炙甘草时要用中火还是文火都标了。”
慕砚之放下笔,指尖蘸了点青黛,在宣纸上画了片叶子。“她炒莱菔子时,要放三粒沙棘果一起炒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说这样能去涩味,其实是她自己喜欢沙棘的酸。”
苏枕月忽然想起上周整理旧照片,看见沈砚辞的毕业照。照片里的女生站在药圃前,白衬衫下摆系在腰间,手里举着株开得正盛的白芷,笑得露出小虎牙。而站在她身后的慕砚之还是高一,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本《本草纲目》,眼神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