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欢跟着两名婆子穿过靖王府的抄手游廊时,指尖无意识着腰间玉佩——那枚暖玉贴着素色绢裙,将一丝温意渗进肌肤,压下了她心头的几分局促。飞檐翘角裁落的日光碎在青石板上,却暖不透这王府的沉郁,引路婆子垂着眼,脚步声刻意放得拖沓,每一步都透着“替嫁王妃不配走主路”的怠慢。
“王妃,静思院到了。”
婆子停在一扇院门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。苏清欢抬眼,眸底掠过一丝了然——果然是冷院。院墙斑驳如老妪皱皮,墙根的杂草窜到半人高,朱漆院门掉了大半漆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,门楣上歪斜挂着块木牌,“静思院”三个字墨色褪得发灰,风一吹,木牌晃悠悠撞着门框,发出“吱呀”的哀鸣。
引路婆子见她立着不动,眉梢微挑,语气添了几分不耐:“王爷吩咐了,您暂且住这儿。缺东西找院外张嬷嬷要,只是这院子久没人住,得您自己拾掇。”话音未落,两人转身就走,裙裾扫过路面碎石,留下一串毫不留恋的声响——她们是王府老人,早摸清了规矩,这位替嫁来的王妃,在王爷心里连个下人都不如。
苏清欢推开门,霉味混着枯叶的腐气扑面而来。她抬手扇了扇,借着天光打量院内:青石板路凹凸不平,几株梧桐枯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落叶堆了半尺厚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絮上;正屋门窗紧闭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钻进去,把里间的帐子吹得簌簌响,活像有人在暗处磨牙。
“总比在苏府天天防着汤药里的毒强。”她低声自嘲,指尖又触到玉佩。昨日花轿上,正是这玉佩突然发烫,提醒她陪嫁丫鬟袖口藏着毒针;方才见萧玦时,玉佩又微微震颤,让她察觉到那男人冰寒眼底藏着的戾气——这枚生母留下的玉佩,是她在这深宅里唯一的依仗。
她没急着收拾屋子,先绕着院子转了圈。正屋三间,左右耳房一间锁着,一间堆着破旧家具;西侧杂物间里,竟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,柄上的木纹还清晰;最让她惊喜的是院角,留着一方两丈见方的菜畦,土虽板结得硬邦邦,却没被杂物侵占。
“种些草药正好。”苏清欢挽起衣袖,从杂物间拖出那把相对完好的锄头,走到菜畦前。她记得昨日炼制的止痛丸所剩无几,萧玦的心脉痛不定何时发作,若能在院里种上薄荷、金银花,日后配药也方便。只是土太硬,一锄头下去,只在土面上凿出个小坑,震得她手腕发麻。
她干脆蹲下身,指尖抠进土缝里,一点点掰开土块。深秋的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,手指很快沾满泥垢,指甲缝里嵌进草汁,又痒又疼。她却没停,一边拔草一边盘算:薄荷要种在向阳处,金银花喜湿,得挨着墙角;正屋的霉味得用艾草熏,褥子要晒,只是这冷院……恐怕连炭火都得自己想法子要。
院墙外老槐树下,福伯拄着枣木拐杖,静静立了半个时辰。他是看着萧玦长大的,当年萧玦被人下毒坏了心脉,是他抱着人连夜闯太医院;这些年萧玦性子冷戾,府里人要么怕他,要么敬他,没几个人敢真心待他。今日苏清欢替嫁进来,萧玦回房后只淡淡吩咐了句“去看看她待得如何”,福伯却懂——自家王爷是想知道,这苏家小姐会不会像从前那些攀附的女子一样,一进冷院就哭哭啼啼,或是跑去找管家闹。
可半个时辰过去,他没听见半句抱怨,只看见那姑娘蹲在菜畦前,一手泥一手草,埋头拔草。太阳西斜时,她首起身捶腰,脸上累得泛着红,眼神却亮得很,像淬了光——那不是委屈,是在认真盘算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
“倒不像个娇生惯养的。”福伯低声自语,想起方才正厅里,苏清欢面对萧玦的冷言冷语,既没卑躬屈膝,也没吓得发抖,只稳稳回了句“替嫁非我所愿,却也不会辱没靖王妃的身份”,此刻又见她这般踏实,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打量——这苏家小姐,和传闻里“怯懦无能”的样子,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。
苏清欢刚把最后一丛草拔干净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张嬷嬷尖利的嗓音:“王妃,晚膳来了!”
她转过身,就见张嬷嬷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、一碟咸菜,筷子只有一根是完好的,另一根缺了半截。张嬷嬷把托盘往缺腿的八仙桌上一放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:“府里规矩,侧院份例就这些,王妃将就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