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小伦先后从草地上站了起来。逃,这么平坦宽阔的大旷野可以随便选个方向,但无伦你朝哪个方向逃走都会暴露无遗。我俩只好呆呆站着。
是你们哪。离远看小得像两个梨子。他说。我俩猜石头剪刀布玩呢。小伦支吾着说。谁输了?他问。
不知道谁输了。我看着自己的鞋子。我发现左边一只鞋带开了。
我输了。他说。田宝的话真莫名其妙,他又没跟我们玩。
我和小伦沉默着。我只望着那只松了鞋带的鞋子。有只蚂蚁顺着鞋带爬上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,节省地喝了一小口。我一口气能喝半壶呢。我说。
平时我也能。今天得省着点。路途远着呢!他望着远力。
你要出远门啦?小伦问。对。他仍望着远方。为什么?小伦又问。我是个小偷。他说。其实,我俩知道,你没……我说。我当然没偷。我什么坏事都干过,堵人家烟闺,在路上挖焰坑……可就是没偷过,从来都没有。但我是个小偷。他说。
你没偷过就不是小偷。我说。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,八岁以下的孩子都能搞明白。
我是!没偷过也是!他倔强地说。
你去哪小伦问。
南为。他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不回了小伦问。
回来。等我不像小偷时再回来。
他走了。
走出旷野就有个小火车站,站在旷野上的任何一块地方都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。他是朝火车站走去的。他还回头看了我俩一回。他大概是想试试在旷野上看远处的人,是不是真的小得像梨子。
小伦一扭身,跑开了。我没去追赶小伦。不久,呜一火车的汽笛声在旷野上传**开了。
那天晚上,打谷场上还放电影,换了另一部片子。村里人说前天晚上那部片子不好看,换个好的来。秋收刚结束,难得清闲。
银幕吊在两棵杨树中间,人们面对银幕坐成扇形,嘁嘁喳喳,就盼着村长快讲完话看片子。村长终于出现在银幕中间,虽然是条影子,可谁都知道那是村长。
我说大伙别吵吵啦……今年秋收形势一片大好……村长说。
这大伙都知道,就别说了。下面有个胆大包夭的人趁着天黑奚落了村长。换了白天谁敢?
9
村长一下子没词了,他没料到会有人这样跟他说话。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矮小的黑影。注意了!跟大家说件事……
是个小孩。谁家小孩这么大胆,敢站在这场面上说话?大伙真都安静了下来,这个小孩比村长都有威信。村长在一边呆呆地看着。这村里除了他,还没人好意思站在这地方说活呢。
崔婶子家的梨子,是我偷的。我叫小伦。人群嗡的一声。我坐在人群中,像幻在了地面上。后来我也闹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银幕跟前的,只觉得那块雪白的大布白得像谁把黑夜抠了一个匹四方方的白窟窿。还有我一个。我说。
人群又安静了下来。
今天的片子比前天的好看。我听见人群中有人说。
那时田宝已经坐在南行的火车上。田宝十岁那年死了娘,爸爸往来于南方北方做中药材的买卖。村长说,田宝是去南方找他爸爸云广。小伦否定。小伦说:田宝是做自己的事去了。小伦是第一个当面否定村长的人。
村长说:咱们错怪了田宝,田宝不会回来了。小伦又否定。小伦说:田宝会回来的。田宝再回来时就不是以前的田宝了。小伦是第一个敢两次否定村长的人。
村长没发火,只狠狠吸了一口烟。对村长来说,这也是第一次。
果然,一九九〇年我即将高中毕业的那年春天,从南方来了一个白净的陌生人,自称田成业,在村外那块旷野上开辟了一个梨园,把空****的旷野涂上了绿色。村长说:他就是田宝。田宝回来了。我说:他不是田宝。他是田成业。小伦说:他是田成业。他不是田宝。村长没说什么,重新点上一锅儿烟,没再说什么,只撇嘴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