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梨子,我俩从草垛里面爬出来,爬到了莖垛上面。我俩在草垛上躺下来,痴痴地望着空旷得连飞鸟都没有的天空,谁都不说话,什么也不想。我吃了一个梨子,我没想第二个。一个就足够了。秋阳晒着胸脯真舒服。
许久,小伦先说话了:咱们再摘两个尝尝?这说明是小伦先想第二个的,我可没想。不过经小伦一提醒,我也有了这种可怕的念头。
这回小伦主动承担了摘梨子的艰巨任务。我放哨儿。
小伦跳迸去以后,我蹲在院墙外东张西望。突然,村里的坏小子田宝出现了。那年田宝有十六七吧,反正比我高出很多,整天在村里闲逛。村里人管他队二流子,好事不干专干坏事。田宝一过来我就用石头敲墙,发出危险的信号。一个人玩有啥意思吗?田宝揪了揪我的耳朵。那也不想跟你玩!我捂着耳朵喝道。跟田宝这种人说话用不着客气,爸爸说。叔叔也常这样说。因为田芣也这样对待他们。
田宝觉得没趣儿,哼着难听的曲子走开了。紧接着传来两声狗叫,嗷嗷的,是谁家的倒霉狗挨了田宝的飞脚了。田宝一走远,我再用石头敲打墙壁。小伦从里面跳了出来。我俩又钻进了草垛。你怎么摘了这么多我问。
我忘了数了。再说多摘几个也没什么,免得下次还得去。小伦咬了一口梨子说。小伦是个贪婪的家伙。
我也没说什么。吃吧,这么甜的梨子还有什么好说的。看来人变贪婪并不难哪。
这回我俩没把梨子都吃掉,留了匹个,准备明天吃。然后我俩蹲在草垛里又讲了些笑话,才从草垛里钻出来。小伦继续讲他那段不怎么可笑的故事。我没听,但小伦不知道。
走到崔婶子家附近时,小伦想绕开走。我说:没事,你越鬼鬼祟祟的人家越注意你。子是我俩尽量很大方地走了过去。
小伦还在讲那个破故事,我听见崔婶子在哭。崔婶子发现丢了梨子。
我的梨哟……
坏了。我一拉小伦,撒腿就跑。无处藏身,我俩只好又钻进村头的草垛。天黑透了才敢出来。
小伦的贪婪终于使我们的偷梨行动被崔婶子发觉了。我和小伦陷入了苦恼。
一个晚上,孩子们中间传播着一个好消息:村里今晚演露天电影。我和小伦都忘了烦恼,飞快地往村中央的小谷场跑去。银幕已经挂好了,悬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白。有几个人正在接线,不时叫嚷几声。我和小伦挤到前面,坐好。
看来电影就要开演了,这时有人用话筒讲话,特意站在银幕前面,像电影中一个坏蛋的黑影出现在黑夜中。我说大伙都别嚷嚷了……
是村长沙哑的声音。每回放电影他都找机会讲两句废话。我和小伦都捂上了耳朵,可那种沙哑的声音还是顽固地钻了进来。
今年秋收形势一片大好,但是,但是也有损人利己的事发生了。崔大嫂家的梨子被人偷了!村长大声说。
我数完鸡就数梨子,八十七个梨子就剩下七十六个了!崔婶子站在人群中愤愤地说。
我不由得缩紧身子垂下头。人群中有人耳语:这事太缺德了!还有人骂娘。幸亏是黑天,我没看见他们愤怒的样子。在我们那个村子里,打架骂人都算不了什么,惟有偷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。
谁偷的?站出来认个错村长说。
没人站出来。小伦扯了我一下,我急忙拖住他。我不敢动。
说不准还是田宝干的!有人大声说。听声音像是我叔叔。
是田宝没错!有人响应。我松了口气。
田宝呢?田宝站出来!村长喊道。我没偷!田宝的声音。我看见一条黑影从低矮的人群中挺了起来。
人们的责怪很快淹没了田宝。走吧,别在这丢人现眼啦!
回家睡觉去吧!
田宝偷了梨子。这成了公认的事实。
我和小伦始终没言语,低着头不敢挪动一下,腿都坐麻了。
田宝挣脱出人群,离开了打谷场。我以为田宝会哭,但田宝没有哭。那条影子消失在夜幕里。
电影开始了。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放的是什么片子。好像是个不太好的片子,不然人们怎么都没认真看,还不时地议论偷梨子的事,打听崔婶子如何发落田宝呢。应该赶他出村子,这村子有了他还消停得了吗村里人准备用这个结束关于偷的对话。电影还没散场,我和小伦趁人不注意溜了。后来听伙伴们说那个片子最精彩的部分全搁在结尾了。我心想,就是看了我也不会觉得有趣儿。
第二天,我和小伦没敢在村子里露面,早早地钻进了村头那个草垛。我俩没故事可汫,只好待着。待久了口渴,我摸摸那四个梨子,塞给了小伦两个。吃了吧。我说。吃不下。小伦推开了。我也没吃。我决定到旷野上走走。我和小伦在旷野的中央坐下来。我俩面对面坐着猜石头剪刀布,随便出着石头、剪刀、布,玩到最后都不翗是谁输了。在这件事上,我俩还是第一次这么谦让,这么不在乎谁赢谁输。
我再一次出剪刀时,看见对面村口出来一个影子,句旷野中央走了过来。他来了。我说。谁?小伦扭回头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