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关于偷的对话
八岁那年,夏天特别漫长。我和小伦时常站在树下观察口十子黄了没有,再不就是长久地望着天空,看有没有北雁南飞……这些荒废了我和小伦本来挺好玩的夏天。游泳、打水仗、下河摸鱼,我俩都没心思去做。八岁那年,秋天来得真迟。
有一天,我和小伦站在旷野上,偶然发现周围的世界已变成一片金黄。
我俩互相看了一眼——秋天来了!崔婶子家的梨子该熟了!
我和小伦嗖嗖地往崔婶子家跑去。我现在还记得,奔跑时带起的风把小伦的长发都撩到后面了,小伦的脑门又亮又圆像一个熟透的梨子。我和小伦早就发现了崔婶子家的梨子。
我和小伦在崔婶子家的院墙外面转悠了一下午。怕别人怀疑,我俩装玩跳城的游戏,边玩边闻梨子的香气。好不容易盼到了秋天,梨子熟了,可是又吃不到。当初可没想到这个。听见崔婶子在院子里唠叨,我的心扑扑跳个没完。做贼心虚的缘故吧?
太阳就要落到那片金黄的杨树林里去的时候,我俩有了―个决定为了能尝到香甜的梨子,跳到院子里摘下两个来。佝不能让崔婶子知道。崔婶子是村里出名的小气鬼。
那不就是偷吗小伦说。小伦还四外张望了一下。还没去摘梨子,他就贼眉鼠眼的了。
没什么,就摘两个,一人一个,尝尝新鲜。我说。只摘两个梨子尝尝怎么能叫偷呢?
那你去摘吧,我不去。小伦说。
不行。你不去我也不去。我一点没妥协。拿谁当傻子呢?我冒着被抓的危险摘来梨子你吃现成的,没这便宜事!想吃梨子总得付出劳动吧。就是现在我也这么认为。
猜石头剪刀布行不?谁输谁去。小伦说。小伦也怕摘梨子这事暴露,才想出这个较公平的办法。行吧。我不高兴地说。
原以为我出一个计谋让小伦去执行,一个动脑一个出力岂不正好,没想到小伦不同意那么干。对了,小伦也不是傻子啊。
我俩约定一局定输赢。开猜……
我出石头。小伦也是石头。石头碰石头只冒火星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一比一平局,得搞个加时赛。
我再出剪刀。小伦还是石头。剪了碰石头也要冒火星,但剪刀要卷刃的,最惨的情形是刀刃变成锯。我输了。我没抵赖,说话得算数。我答应去摘梨子。小伦负责放哨。这是个很清闲没危险的活儿,是人都能干得了,小伦干我也放心。
我俩关于偷的对话告一段落了,下面是实践,不能光说不干哪。我还是不同意用偷这个词。
我和小伦从村头的草垛(我们的据点,相当于电影中日本鬼子的炮楼)里爬出来时天就要黑了。一想到真的要去摘梨子,我真有点发怵。
我说:今天不去了,明天去。
小伦咽了咽口水,说:天黑正好去,淮也看不清咱们。好吧。我俩就磨蹭着往崔婶子家靠近。这次假装玩抓人的游戏,我在前面跑,小伦在后面追。我转个弯子便跑到崔婶子家的院墙外面。
不行。崔婶子在院子里数鸡呢。崔婶子精明,丟一只小鸡都能立刻觉察出。现在我跳进去肯定是自投罗网。现在不行吧?我说。
那就明天中午来。崔婶子喜欢中午睡一觉。小伦小声说。
第二天中午,崔婶子家的小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,说明崔婶子正在睡觉。秋天的阳光照在后背上,火辣辣的。我实在挨不下去了,决定马上行动。
要是被抓了怎么办?我问。
就说是进去抓蝈蝈,谁希罕你的破梨子?小伦说。
不行,秋天哪还有蝈蝈我否定。其实我也不知道秋天还有没有蝈蝈。
就说,随便玩玩……小伦没有什么好主意了。这不成。我又在墙个蹲了一会儿,假装在地面上摆石子棋玩。一抬头,我正好看见挂在树梢上的梨子。小伦也看见了。
快去啊!小伦催我。
我一狠心,嗖地爬上墙,跳了进去,也不知从谁那里借了胆子。蹲在梨树下,我激动极了。就是十年后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也没这么激动。我激动得连哪个是树叶哪个是梨子都分不清了。我捧着两个梨子顺利地跳回墙外,然后一刻也没停留,用衣服裹了梨子向村头跑去。钻进草垛时,我浑身都湿透了。
小伦也够朋友,主动把一个大点的梨子让给我吃。本打算细嚼慢咽仔细品尝一下梨子的香甜,可我俩还是几口就消灭了它们。
真甜!小伦说。甜!我说得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