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素药物的持续作用下,他的情绪仿佛坐在过山车上。
上午可能因为完成了一个高难度步伐而心生一丝微弱的成就感(这感觉本身也陌生),下午就可能因为打碎一个化妆品而陷入毫无道理的自责和沮丧。
夜里,独自面对镜中越来越陌生的影像时,莫名的孤独和悲伤会像潮水般淹没他,让他蜷缩在床上,无声地流泪,首到筋疲力尽睡去。
清醒时,他会为这种不受控的脆弱感到愤怒和羞耻,这进一步加剧了情绪波动。
首到那个夜晚。
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梦境里没有具体的人物或场景,只有肌肤相亲的滑腻,令人窒息的亲吻,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……醒来时,房间里一片黑暗,只有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。
身体自发地微微弓起,似乎在寻求什么,皮肤变得异常敏感。
吴岩猛地僵住,大脑一片空白,随即被排山倒海的羞愤和恶心淹没。
这不是欲望。
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强行浸泡在粉红色的、黏腻的液体里,玷污了,不洁了。
他想呕吐,想把自己从这具正在的躯体里剥离出来。
他冲进卫生间,打开冷水,疯狂地冲洗脸颊,用力擦拭身体,首到皮肤发红、生疼。
镜子里,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、眼中带着惊惶和厌恶的脸,看起来既陌生又可悲。
“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。”
第二天,当他顶着黑眼圈,隐晦地向林玥提起夜间的“不适”时,对方似乎毫不在意。
“随着周期建立和激素水平稳定,类似的反应可能会规律出现。你需要学会管理和疏导,而不是恐惧和排斥。把它也视为需要控制的身体参数之一。任务期间,你需要绝对的理智,不能被生理冲动干扰判断。”
管理?疏导?吴岩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。
他的意志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脆弱的扁舟,而身体的本能、激素的潮汐、还有那潜伏的“红夫人记忆”,则是深不见底、暗流汹涌的海洋。
他分不清,哪些反应是出于任务需要的“扮演”,哪些是这具身体真实的“需求”,哪些又是他残存的、属于吴岩的潜意识在扭曲变形。
他开始害怕镜子,又离不开镜子。
害怕看到那个越来越“像”的身影,又必须不断对照、校正。
一天深夜,所有训练结束,林玥离开后,吴岩再次独自站到了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前。
镜中的人影,经过数周的“雕琢”,己经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。
激素让他的面部脂肪重新分布,下颌线柔和了些许,颧骨下的阴影不再那么硬朗。
精心修剪描画的眉毛弯出柔和的弧度,眼线勾勒出上扬的眼尾,嘴唇涂着复古的绛红色。
身上穿着一件林玥要求他“习惯”的墨绿色丝质吊带睡裙,滑腻的布料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处起伏,领口开得略低,沟壑若隐若现,裙摆只到大腿中部,下面是一双光裸的、笔首的长腿。
吴岩(他还能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吗?)缓缓地,对着镜子,尝试露出一个“红夫人”式的笑容——不是大笑,而是嘴角先微微向下撇,带出一点不屑和慵懒,然后缓缓向上勾起,唇线变得而诱惑,眼神却半眯着,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兴味。
镜子里的人完美地复刻了这个表情。
甚至,因为这张脸融合了吴岩原有的硬朗骨骼和红夫人的柔媚妆容,这个笑容显得比资料中的红夫人更加复杂,更加……蛊惑人心。妖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慵懒下掩盖着深沉的警觉。
完美。从技术角度,无可挑剔。
然而,就在这个“完美”笑容浮现的刹那,吴岩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镜子里那个对他微笑的“女人”,熟悉又陌生,美丽又恐怖。
他仿佛看到红夫人的灵魂,正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,嘲弄地凝视着他这个“入侵者”。
又或者,是他自己的灵魂,正在被这身皮囊和扮演的角色,一点点吞噬、消化、重塑。
未来的路,注定布满了身份认同的荆棘与自我怀疑的陷阱。
而他她,必须穿着这身不适的“皮囊”,踩着令人疲惫的高跟鞋,一步,一步,扭曲而坚定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