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复训练日复一日,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。
吴岩逐渐意识到,最可怕的并非学习那些外在的、女性化的技能,而是这具名为“程红”的身体内部,似乎蛰伏着一个独立的、与他意志相悖的“幽灵”。
变化是潜移默化且无处不在的。
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会留下红痕,水温的细微差别能引起强烈的舒适或不适感。
嗅觉仿佛被重新校准,以前忽略的诸多气味变得鲜明——林玥使用的某种木质调护手霜、营养餐里藏红花的微弱气息、甚至自己身上开始散发的、混合着药味和一丝陌生甜腻的体味。
听觉也敏锐了,能清晰分辨隔壁训练室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走廊里不同人的脚步声。
最让他不安的是“肌肉记忆”的干扰。
一次练习红夫人标志性的、将一侧卷发(虽然还不够长)优雅撩到耳后,同时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那颗精心点就的泪痣的动作。
第一次尝试时,他动作僵硬,手指差点戳到眼睛。
第二次,稍好一些。
第三次,当他不去刻意控制,只是回忆红夫人影像中的神态时,他的手臂自动抬起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!
指尖掠过发丝、触碰耳垂、最后在那颗(人造)泪痣上似有若无地停留半秒—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甚至带上了一丝红夫人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撩人风情。
完成动作的瞬间,吴岩自己都愣住了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。
这绝不是他吴岩的习惯!
类似的“灵异事件”不断发生。
学习品鉴红酒时,面对一杯林玥递来的波尔多左岸赤霞珠,他以前会觉得单宁过于涩口。
但现在,当酒液滑入口腔,他的舌头自动开始分辨黑醋栗、雪松和烟草的层次,喉头吞咽时,竟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、愉悦的回甘。
他甚至无意识地让酒液在口腔中多停留了两秒,才缓缓咽下,喉结(虽然现在不那么明显了)滚动出一个优雅的弧度——这又是红夫人资料中记载的小习惯!
“这是基因编辑和生物工程植入的深层感官记忆与肌肉记忆在起作用。”
林玥在事后解释,语气依旧像在分析数据。
“这具身体的味蕾受体、甚至部分运动神经元的突触连接,都预设了偏向红夫人的模式。你的意识是驾驶员,但这辆车有它偏好的行驶路线和性能表现。你需要做的,不是对抗这辆车的‘习性’,而是学习它的所有特性,熟悉它的每一个反馈,然后引导它,去你想去的地方。最终,让‘表演’变成这具身体在特定情境下的‘本能’。”
道理易懂,实践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。
一次高强度的核心力量与平衡训练后,吴岩汗如雨下,气喘吁吁。
极度的疲惫让他瞬间卸下所有伪装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就用病号服的袖子朝额头抹去——这是他当了三十二年男人、做了十二年警察最习惯不过的动作。
“停!”林玥的厉喝如同鞭子抽来。
吴岩手臂僵在半空。
“红夫人不会这样!”
林玥快步走近,抽走他手中的毛巾,换上一块质地柔软的真丝手帕。
“即使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健身房,她也只会用这个,轻轻按压吸汗,而不是粗暴地擦拭!汗水会破坏妆容,粗鲁的动作会损害皮肤,更会暴露你的本性!记住,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汗,都应该是‘程红’的汗!”
吴岩接过那方带着淡香的真丝手帕,触感冰凉丝滑,与他记忆中粗糙吸汗的棉质毛巾天差地别。
他笨拙地、轻轻地在额头和脖颈处按了按,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,在扮演一个连出汗都必须优雅的角色。
一种深刻的撕裂感从内部蔓延开来:他的意志想要效率、首接、痛快;而这具身体,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个“角色”,却要求精致、迂回、表演。
然而,最隐秘、也最让他恐慌的战场,发生在他的情绪和欲望层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