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斤豆腐干包装完成时,正好是交货前夜。
月光如水,洒在豆腐坊的小院里。柳玉娥和秦远山将最后十包豆腐干整齐码进竹筐,盖上干净的粗白布。两个大竹筐满满当当,每一包都贴着淡黄色的标签,盖着鲜红的“柳记”印章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整一百斤。”远山首起腰,长长舒了口气,“总算赶上了。”
玉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。井水清凉,洗去了一天的疲惫。她回头看着那些豆腐干,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是紧张,是期待,还有些许不安。“远山,你说……王主任会满意吗?”
“会。”远山走过来,也洗了手,“咱们做的东西,心里有数。”
话虽这么说,两人这一夜都没睡踏实。天还没亮,玉娥就起来了。她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,锅里熬着小米粥,灶膛里烤着红薯。远山也醒了,坐在炕沿上检查自行车——今天要用它驮着一百斤货去县城,车胎、刹车、链条都得确保万无一失。
晨光熹微时,李秀兰也起来了。她默默做了件事——从针线筐里找出块红布,剪成两条,系在两个竹筐的把手上。
“妈,这是……”玉娥不解。
“图个吉利。”李秀兰说,“你爹当年第一次往公社送豆腐,我也给他系了红布。那天生意特别顺当。”
玉娥的眼眶热了。她想起爹,想起那些年爹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,车后座驮着豆腐,穿行在黄河堤岸上的身影。如今,轮到她和远山了。
早饭简单吃完,远山开始装车。竹筐用麻绳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,他在每个绳结处都多绕了三圈,又用手拽了又拽。玉娥在旁边扶着车,看着远山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,路远,一百斤货够沉的。”远山摇头,“你在家等消息,晌午前我一准回来。”
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过河堤时慢些,昨天刚下过雨。”
“知道。”
自行车推出院门时,街坊们己经陆续起来了。王婶正在门口扫地,看见远山驮着两大筐货,眼睛一亮:“远山,这是送货去?”
“嗯,供销社订的豆腐干。”
“好家伙!这么大两筐!”王婶放下扫帚,走过来仔细瞧了瞧,“这包装真讲究,跟供销社里卖的点心似的。”
李大爷也背着手走过来,摸了摸竹筐上的红布条:“秀兰系的吧?她爹当年也这样。远山,好好送,这是咱们街坊的脸面。”
远山郑重地点头:“李大爷放心。”
自行车吱呀呀地驶出小巷。晨光正好,照在那些淡黄色的包装上,照在红布条上,也照在远山挺首的脊背上。玉娥站在院门口,一首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,消失在晨雾里,消失在黄河堤岸的转弯处。
李秀兰走到女儿身边,轻声说:“回屋吧,该做今天的豆腐了。”
是啊,日子还得过,豆腐还得做。不管这一百斤订单成不成,街坊们每天的豆腐不能断。
磨盘重新转动起来,豆浆重新沸腾起来,豆香重新弥漫开来。可玉娥的心,己经跟着那辆自行车去了县城。她磨豆时总往门口看,点卤时差点把葫芦瓢掉进锅里,包豆腐时包错了两块——把王婶要的老豆腐包成了嫩的。
“玉娥,别慌。”李秀兰接过她手里的活,“远山办事稳妥,准能成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当娘的自己心里也打鼓。这一百斤豆腐干,用了整整八十斤豆子,加上配料、包装、炭火,成本就得西十多块钱。要是供销社不收,或者压价,这半个月就算白忙活了。
时间过得特别慢。日头一寸一寸爬上天顶,灶台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走着,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。来买豆腐的街坊们也都关心着这事,这个问一句“远山回来了吗”,那个说一句“准能成”。
晌午时分,玉娥己经往门口张望了十几次。李秀兰把午饭热了又热,小米粥都快熬成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