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当太阳偏西一点时,巷口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。
玉娥扔下手里的活就跑出去。远山回来了,自行车后座空荡荡的,只有那两个竹筐还绑着,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摇晃。他满脸是汗,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头上,可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成了!”还没下车他就喊,“王主任全收了!当场结的账,一块二一斤,一百斤整一百二十块!”
玉娥站在原地,像是没听懂。首到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——十元的,五元的,还有一元的,整整齐齐。
“一百二十块。”远山又说了一遍,“王主任说,下个月还要,要两百斤。”
玉娥这才缓过神来。她接过那叠钱,手有些抖。这不是她第一次收这么多钱——三年前爹还在时,豆腐坊一天最多能收二十多块。可这一百二十块不一样,这是她和远山一起挣的,是他们新生活的第一桶金。
李秀兰也出来了,看见那叠钱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“好,好……你爹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爹会知道的。”玉娥轻声说,把钱紧紧攥在手里,“妈,今天晚上咱们包饺子,庆祝庆祝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整条街。傍晚时分,豆腐坊里聚满了街坊。王婶拿来一捆韭菜,刘嫂子送来半斤猪肉,李大爷拎来一瓶老白干——不是汾酒,是本地产的,但一样香醇。
“今天这顿饺子,咱们街坊一起包!”王婶挽起袖子,“玉娥和远山忙了半个月,今天该歇歇,让我们来。”
小小的厨房里挤满了人,和面的和面,剁馅的剁馅,擀皮的擀皮。笑语声、刀板声、擀面杖的滚动声,混着院子里残留的豆香,热闹得像过年。
饺子下锅时,远山悄悄把玉娥拉到后院。月光下的烘烤间静静立着,烟囱里还飘着淡淡的炭火味。
“玉娥,”远山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,“这是今天结账剩下的,我没全交给王主任。”
布包打开,是几张订货单——不是供销社的,是县城两家副食品店的。远山指着上面的字迹:“一家要三十斤,一家要二十斤。都是今天在供销社看见咱们的豆腐干,主动找我要的。”
玉娥一张张看着,手又抖起来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们说咱们的豆腐干包装好,味道正,想放在店里卖试试。”远山握住她的手,“玉娥,咱们的豆腐干,不只供销社一家能卖。”
饺子出锅了,白白胖胖的浮在锅里。大家围坐在石磨边——现在这石磨真的成了饭桌,上面摆着醋碗、蒜泥、辣椒油。李大爷给每人倒了杯酒,包括玉娥和远山。
“这第一杯,”李大爷举起杯,“敬玉娥爹。老柳啊,你闺女女婿有出息,把你的手艺发扬光大了!”
所有人都端起杯子,朝北方——玉娥爹坟的方向,郑重地举了举。
“第二杯,敬玉娥和远山。小两口不容易,但干出了名堂!”
“第三杯,敬咱们街坊邻居。远亲不如近邻,咱们这条街,就是一家人!”
三杯酒下肚,气氛更热烈了。饺子香,酒醇,人情暖。王婶边吃边说:“玉娥,你们这下可忙不过来了吧?要不要请个帮手?我家二丫放暑假了,能来帮忙。”
刘嫂子也说:“是啊,一百斤变两百斤,还要加其他店的订单,光你们俩怎么忙得过来?”
这话说到了玉娥心坎上。她和远山对视一眼,远山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就麻烦二丫了。”玉娥说,“不过咱们按规矩来,一天给八毛工钱,管两顿饭。”
“哎哟,什么工钱不工钱的,孩子来帮忙是应该的。”王婶嘴上这么说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八毛钱一天,一个月就是二十西块,赶上国营厂学徒工的工资了。
正吃着,院门外又来了人。是赵国栋。
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站在门口有些犹豫。王婶眼尖,招呼道:“国栋来啦!快进来,正好吃饺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