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标签我想好了。”玉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用毛笔写的字样:“柳记五香豆腐干”,下面是两行小字:“黄河水点卤,石磨细研。传统手艺,精心制作。”
字迹娟秀有力,远山看着,眼睛亮了:“好!就这个。我下午去刻个橡皮章,这样每包都能盖上。”
“橡皮章贵不贵?”李秀兰问。
“不贵,刻一个能用好久。”远山扒完最后一口饭,“妈,下午您帮玉娥包装,我去刻章,顺便买些包装纸。王主任说要统一用淡黄色的纸,显得干净。”
饭后稍作休息,又开始了忙碌。包装机重新调试后运行顺畅,薄膜在加热板下熔合成纤细的密封线,一块块豆腐干变成整齐的商品。李秀兰负责检查密封,玉娥负责贴标签——暂时还是手写,等远山刻好章就能盖印了。
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照在那些金黄的豆腐干上,给它们镀了层温暖的光泽。玉娥写着写着,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:“做吃食的,心要诚。你用什么心做,人家就尝出什么味。”
她写字的手更认真了些,每一笔都凝神静气。这些豆腐干不只是商品,是爹传下来的手艺,是她和远山的心血,是街坊们的期待,也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。
下午西点,远山回来了。不仅带回了橡皮章,还带回一卷淡黄色的包装纸和一瓶红色印泥。
“章刻好了,试试。”
橡皮章在印泥里蘸了蘸,轻轻盖在包装纸上——清晰端正的字迹,比手写的更规整。玉娥一张张盖过去,动作从生疏到熟练,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。
“远山,你看。”她举起一张,“像不像国营厂里出来的?”
“比他们的好。”远山接过,仔细端详,“他们的没咱们这份心意。”
第一批五十斤包装完成时,天己经擦黑。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淡黄色的纸包,每个上面都有鲜红的“柳记”印章,像一群穿着新衣准备出门的孩子。
李秀兰做了疙瘩汤,里面打了鸡蛋,飘着香油花。三个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,只是埋头喝汤。但看着墙角那些豆腐干,疲惫里都透着满足。
“明天再包装五十斤,后天就能送货了。”远山说。
“嗯。”玉娥点头,“明天我早点起,把最后那锅豆浆磨出来。”
夜里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。远山在灯下算账,玉娥在旁边补衣服——远山那件工装袖口磨破了,她一针一线细细缝着。
“玉娥,”远山忽然开口,“等这批货结了账,咱们买台小石磨吧。现在这台太老了,出浆率低。”
“得多少钱?”
“我问了,新的要一百二,二手的六七十。但二手的用不久。”远山放下笔,“我想了想,还是买新的。石磨这东西,能用一辈子,传给子孙都行。”
玉娥缝针的手停了停:“一百二……是笔大数。但你说得对,该花的钱要花。”她咬断线头,“等豆腐干卖顺了,咱们再添些别的。爹的笔记里还记着豆腐乳、豆腐皮的做法,我都想试试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远山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成一片温暖的形状。窗外雨声潺潺,黄河的涛声混在雨声里,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水,哪些是地上的河。
“远山,”玉娥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咱们的日子就像这做豆腐——要耐着性子,一步一步来。急不得,也省不得工序。”
“是。”远山点头,“但比豆腐好的是,咱们的日子会越做越有味道。”
夜深了,雨渐渐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院子里新砌的烘烤间上,照在那台深蓝色的机器上,照在石磨光滑的磨盘上。这个小院里的一切都在沉睡,只有豆香还在空气里隐隐浮动,像一首无字的歌。
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豆腐坊时,柳玉娥和秦远山己经开始了新的忙碌。磨盘转动,豆浆流淌,灶火升腾。一百斤订单还差一半,但他们的心里己经没有了最初的忐忑。
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两个人并肩站着,这石磨就能转下去,这豆浆就能流下去,这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相濡以沫,不过如此——在每一个寻常的晨昏里,你添豆,我推磨;你点卤,我烧火;你盖下印章,我检查密封。不需要太多言语,一个眼神就懂了;不需要什么誓言,共同的汗水就是最好的承诺。
黄河在门外奔流,不舍昼夜。
而豆腐坊里的岁月,正以自己的节奏,安静而坚定地向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