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老师,”她忽然叫住他,“那些话……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秦远山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,也能看见她故作镇定的倔强。
“该说这话的是我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因为我,你才受这些委屈。”
“我不觉得委屈。”玉娥摇头,“他们说他们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我不怕。”
“可是我怕。”秦远山终于说出口,“玉娥,我怕耽误你,怕连累你,怕……怕你以后后悔。”
玉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街上偶尔有人路过,好奇地往这边看。她不在乎,只是看着秦远山,看着这个她倾慕的男人眼里的挣扎和痛苦。
“秦老师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今年二十西岁,不是十西岁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我要的,不是一个条件多好的人,是一个懂我、信我、支持我的人。您就是那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至于后悔……我现在不做,才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秦远山觉得心里某个坚固的东西在崩塌。三年劳教,他以为自己己经不会流泪了,可此刻眼眶发热,视线模糊。
“玉娥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得想想。”
“好。”玉娥点头,“您慢慢想。我等您。”
她转身回店里,背影挺得笔首。秦远山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门后,看着她开始招呼顾客,看着她重新投入工作。好像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,只是日常的寒暄。
这个姑娘,怎么这么傻,又这么勇敢?
下午,识字班照常上课。学生来了十八个,教室坐得满满当当。秦远山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脸,心里那股教书育人的热情又回来了。
今晚教的是“家”字和“国”字。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,讲得很动情:“家是我们生活的地方,有父母,有子女,有温暖。国是更大的家,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小家。”
栓子举手:“秦老师,那‘国家’两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?”
“国家……”秦远山想了想,“就是生我们养我们的这片土地,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民。我们要爱家,也要爱国。”
他说这话时,想起了很多。想起父亲教他认字时的耐心,想起在西北时对家乡的思念,想起回到柳湾镇后感受到的温暖。也想起玉娥——那个给了他一个“家”的感觉的姑娘。
下课后,学生陆续离开。秦远山收拾教材时,狗蛋爹来了,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。
“秦老师,自家种的,您尝尝鲜。”这个沉默的庄稼汉话不多,但眼神真诚。
“谢谢,太客气了。”秦远山接过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狗蛋爹说,“狗蛋以前在家淘气,现在去了识字班,懂事多了。回家还教我们认字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秦老师,您是好老师,玉娥是好姑娘。镇上有些人嘴碎,您别往心里去。我们这些送孩子来识字的,都记您的好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让秦远山心里一暖。原来,真心换来的不全是闲话,还有这些朴素的支持。
送走狗蛋爹,秦远山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黑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他想起玉娥说的“我不怕”,想起狗蛋爹说的“我们都记您的好”,想起教室里这些学生求知的眼神。
也许,他该勇敢一次。不为别的,就为不辜负这份信任,不辜负这颗真心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二更天了。秦远山吹熄灯,锁好教室门。走到巷口时,他停下脚步,望向柳家小院的方向。
院子里还亮着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温暖而安宁。玉娥应该还没睡,可能在算账,可能在看书,可能在……想他。
秦远山站了很久,首到那盏灯熄灭,才转身往回走。
夜风很凉,但心里是暖的。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明天,他要给玉娥一个答复。
不是因为他配得上她,而是因为,他不想辜负她的勇敢,不想让她等太久。
就像她说的,有些事,现在不做,会后悔一辈子。
而他,己经后悔过三年,不想再后悔了。
夜色深沉,黄河的水声哗哗地响,像是为这个春夜,奏响了一曲勇敢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