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清晨。
柳湾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黄河的水汽被晨风裹挟着,弥漫在青石板路的每一个缝隙。柳记豆腐坊的烟囱照常冒起炊烟,豆香在的空气里飘散,比往日更加浓郁。
秦远山一夜未眠,却精神异常清醒。他早早起床,把那件蓝色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,换上玉娥年前给他做的藏青色棉袄,对着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仔细刮了胡子。镜子里的人依然消瘦,眼角的皱纹依然深刻,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。
他推开房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晨雾很浓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但他走得很坚定,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走到豆腐坊门口时,后院的柴油机还没启动。秦远山敲了敲门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是玉娥开的门。她穿着做豆腐的旧衣裳,袖口挽到肘部,手上还沾着豆渣。看见秦远山,她愣了一下:“秦老师?您怎么这么早?”
“想……想跟你谈谈。”秦远山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玉娥看着他,看着他熨得平整的衣裳,看着他认真刮过的脸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的心跳快了起来,侧身让他进来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两人走进后院的操作间。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,火光在晨雾里跳跃,映着两人的脸。磨浆机静静地立在角落,旁边的木桶里泡着今早要用的黄豆,豆子在清水里慢慢膨胀,像是也在等待什么。
“秦老师,您坐。”玉娥搬来两个小板凳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有些无措。
秦远山没坐,他站在那儿,看着玉娥。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,也能看见她眼中的忐忑。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姑娘,此刻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玉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昨晚我想了一夜。”
玉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
“我想了很多。”秦远山继续说,“想我的年龄,我的身体,我的过去,还有……镇上那些闲话。每一个理由都告诉我,我不该靠近你,不该耽误你。”
玉娥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秦远山抬手示意她听下去。
“可是,”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,“可是我想得更多的是你。想你在灶台前点卤时的专注,想你在柜台后算账时的认真,想你办识字班时的热情,还有……昨晚你说‘我等您’时的勇敢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玉娥,我西十一岁了,经历过很多,也失去过很多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找个角落安静地过完余生。可是你出现了,像一束光,照进我灰暗的生命里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离玉娥更近了些:“你说你不在乎年龄,不在乎身体,不在乎过去。你说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。这话……这话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是个有用的人。”
玉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她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所以,”秦远山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好了。我不去想配不配得上,不去想以后会不会后悔。我只知道,如果现在不说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他看着玉娥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玉娥,我喜欢你。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,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。我想和你在一起,一起把豆腐坊做好,一起把识字班办好,一起……过完这辈子。”
他说完了,屋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黄河隐约的水声。晨雾在窗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,一滴一滴滑落,像时光的眼泪。
玉娥还坐在那里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看着秦远山,看着这个她倾慕己久的男人,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忐忑,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但整洁的中山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个子只到他肩膀,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——那双曾经握笔教书、曾经翻土劳作、如今帮她记账管店的手,粗糙,温暖,微微颤抖。
“秦老师,”她的声音哽咽,但很清晰,“我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”
秦远山的手反握住她的,握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”玉娥继续说,“不在乎年龄差距,不在乎你的过去。我在乎的,是你这个人,是你对我的好,是你教我的道理,是你……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,你在灯下写字的样子,你吃我做的豆腐时满足的样子。”
她越说越快,眼泪越流越多:“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知道会有很多困难。可我不怕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什么困难都能过去。”
秦远山的眼眶也湿了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擦去玉娥脸上的泪:“傻姑娘,别哭。”
“我就要哭。”玉娥破涕为笑,“我高兴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着,握着手,在晨光里,在豆香中,在这个他们共同奋斗的地方。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,把整个操作间照得暖融融的。窗外,晨雾渐渐散去,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。
“玉娥,”秦远山轻声说,“我们……去黄河边走走?”
“好。”
两人锁了店门,沿着青石板路往黄河边走。镇子还没完全苏醒,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亮着灯。他们并肩走着,手自然地牵在一起——这是第一次,在光天化日下,在可能被人看见的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