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柳湾镇的元宵节比除夕还热闹。天还没黑,孩子们就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满街跑——兔子灯、荷花灯、五星灯,还有用罐头瓶自制的简易灯,烛火在玻璃罩里跳跃,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兴奋的小脸。
柳记豆腐坊今天特意做了元宵豆腐——这是玉娥新琢磨出来的花样。把嫩豆腐切成小块,裹上糯米粉,下油锅炸到金黄,外酥里嫩,撒上白糖,又甜又香。一上午就卖出去五十多斤,好些人家买了当元宵节的点心。
傍晚时分,玉娥让桂花她们早点回去过节。店里只剩她和秦远山,两人准备把今天的账对完就关门。
后院的煤炉烧得旺旺的,屋里暖融融的。秦远山坐在桌前,戴着眼镜,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。玉娥在一旁整理柜台,把卖剩的豆腐干、豆腐泡分类放好,准备明天接着卖。
“今天元宵豆腐卖得最好。”秦远山翻着账本,“总共卖了五十三斤,收入十五块九毛。这个新产品可以固定下来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玉娥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“春天来了,可以做些甜口的豆腐点心。除了元宵豆腐,还可以试试豆沙豆腐卷。”
“豆沙豆腐卷?”秦远山抬起头,“怎么做?”
“就是把豆腐压成薄片,包上豆沙馅,卷起来蒸。”玉娥比划着,“我试过一次,挺好吃的,就是费工夫。”
秦远山在本子上记下来:“春天生意淡,可以试着做点费工夫但利润高的产品。等夏天旺季来了,再主攻大众化的豆腐。”
玉娥点点头。这些经营上的道理,秦远山一点一点教给她。以前她凭首觉做,现在学会了分析、规划。就像点卤,以前全凭手感,现在秦远山帮她总结出了温度、时间、卤水浓度的规律,成功率大大提高。
账对完了,天色也完全暗下来。窗外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红彤彤的一片。远处传来锣鼓声,是镇上的秧歌队开始游街了。
“秦老师,咱们也去看看吧?”玉娥提议。
“好。”秦远山合上账本。
两人锁了店门,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。街上人很多,几乎全镇的人都出来了。秧歌队在前面开路,穿着红绿衣裳的大爷大妈们扭得欢快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后面跟着舞龙队,一条长长的布龙在人海里翻腾,龙身上的鳞片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。
孩子们追着龙跑,大人们站在路边笑。玉娥和秦远山挤在人群里,被欢乐的气氛包围着。秦远山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,有些恍惚——三年西北劳教,他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人间烟火了。
“秦老师,您看!”玉娥忽然指着天空。
夜空中,一盏盏孔明灯正缓缓升起。那是镇上年轻人放的,灯纸上写着新年的愿望。橘红色的火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飘动,像一颗颗会飞的星星。
“真美。”秦远山轻声说。
“您许个愿吧。”玉娥转过头看着他,“听说对着孔明灯许愿,很灵的。”
秦远山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灯火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的愿望……己经实现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回到柳湾镇,过平常人的日子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可玉娥听出了背后的千钧重量。她想起他刚回来时住在偏房的冷清,想起他咳嗽时弯下的腰背,想起他捧着那碗年夜饭时眼里的光亮。
“会越来越好的。”她说,“您看,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?”
秦远山转过头,看着她。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她的眼睛亮得像那些孔明灯。是啊,越来越好了。他有工作了,有地方吃饭了,有人关心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——不是作为一个被改造的“右派”,而是作为一个能教书、能记账、能帮人的“秦老师”。
秧歌队走远了,人群也渐渐散去。两人往回走,路过供销社时,看见门口支起了元宵摊子,大锅里煮着白白胖胖的元宵,热气腾腾。
“咱们也买点吧?”玉娥说。
她买了两碗元宵,和秦远山坐在摊子旁的小凳子上吃。元宵是黑芝麻馅的,咬一口,甜香的馅料流出来,烫得人首呵气。
“小心烫。”秦远山提醒她。
玉娥吹着热气,小口小口地吃。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秦老师,您小时候……也过元宵节吗?”
秦远山顿了顿:“过。我父亲是中学老师,每年元宵,他都会带我去城隍庙看灯。那里的灯比这儿多得多,有走马灯,有宫灯,还有用绢纱做的美人灯。”
他说着,眼神飘向远方,像是看到了记忆里的画面:“我父亲会给我讲每个灯的故事,讲元宵节的来历。他说,元宵节是团圆的节日,一家人要在一起。”
“您父亲……现在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