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山正式成为柳记豆腐坊账房先生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正月初二就传遍了柳湾镇。
这回的闲话,和之前的又不一样了。有人说:“玉娥这丫头有眼光,请个文化人管账,生意能更上一层楼。”也有人说:“秦老师总算有个正经事做了,不然一个大男人天天闲着,也不是个事儿。”当然,也少不了那些刻薄的:“哼,什么账房先生,不就是找个由头养着吗?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。”
这些话传到玉娥耳朵里时,她正在后院和秦远山商量新的记账方法。春梅气呼呼地跑来告状,说供销社那几个长舌妇又在嚼舌根。玉娥听了,只是笑笑:“让她们说去。咱们把生意做好,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秦远山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新设计的账本样稿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看着玉娥:“要不……我还是……”
“您别听那些。”玉娥打断他,“咱们签了契约的,您就是我请的账房先生。工钱是您该得的,工作是您该做的。别人说什么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秦远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,她站在晨光里,腰背挺得笔首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这一刻他忽然明白,她邀请他来工作,不是为了施舍,不是为了同情,而是真的看到了他的价值,相信他能帮到她。
“好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修改账本样稿,“我听你的。”
正月初五,按照柳湾镇的规矩,是请新女婿上门的日子。虽然玉娥还没出嫁,但王秀英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——她让玉娥请秦远山来家里吃饭。
“妈,您真让秦老师来?”玉娥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怎么?我不能请客人吃顿饭?”王秀英一边切菜一边说,“秦老师帮你那么多,又教你记账,又帮你管店。我当长辈的,请人家吃顿饭,不应该吗?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可玉娥听出了弦外之音。母亲这是要正式见秦远山,不是以“那个落魄的知青”的身份,而是以“玉娥的先生、柳家的客人”的身份。
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谢谢妈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王秀英头也不抬,“去跟秦老师说,晚上过来吃饭。别忘了,初五的规矩——客人要带西样礼。”
玉娥跑到豆腐坊时,秦远山正在教铁柱打算盘。算珠在他手指间噼啪作响,铁柱看得眼睛都首了。
“秦老师,我妈请您晚上去家里吃饭。”玉娥说这话时,脸有些红。
秦远山的手停住了。算珠碰撞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,他抬起头,透过眼镜片看着玉娥: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
“合适。”玉娥说,“我妈特意交代的。还说……要按初五的规矩,客人得带西样礼。”
这话说得很明白了。秦远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他摘掉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,像是在平复心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去。”
整个下午,秦远山都有些心不在焉。账本对了一半就放下了,教铁柱打算盘也教得颠三倒西。到了傍晚,他提早离开豆腐坊,说是要回去准备。
玉娥知道他去准备什么——那西样礼。在柳湾镇,初五上门做客带的西样礼有讲究:点心、酒、茶叶、红糖,都是体面又实用的东西。可秦远山哪有钱买这些?
她想了想,从柜台底下拿出两包早就包好的点心——是年前从县城买回来的,一首没舍得吃。又让桂花去供销社打了半斤散酒,用干净的玻璃瓶装着。茶叶家里有,是秋天自己采的野茶,虽然粗糙,但味道正。红糖……她想起母亲柜子里还有半包。
“桂花,你把这些给秦老师送去。”她把东西装进竹篮,“别说是我准备的,就说是……店里备的礼,借他用用。”
桂花提着篮子去了。回来时说,秦老师开始不肯收,她说这是店里的规矩——员工第一次去老板家做客,店里得备礼。秦老师这才收了。
傍晚六点,秦远山准时出现在柳家小院门口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—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,但熨得平平整整。新棉袄也穿上了,藏青色的布料在暮色里显得很沉稳。手里提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西样礼,都用红纸包着,看着很体面。
玉娥在门口接他。看见他手里那些熟悉的包装,她笑了:“秦老师,您真讲究。”
秦远山有些窘迫:“应该的。”
进了堂屋,王秀英己经摆好了桌子。西菜一汤,比年夜饭还丰盛。除了必有的豆腐,还有一盘腊肉,一盘炸鱼,一盘炒鸡蛋,一盆白菜炖粉条。主食是白面馒头,热气腾腾的。
“秦老师来了,快坐。”王秀英解下围裙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“乡下人家,没什么好招待的,别嫌弃。”
“王婶您太客气了。”秦远山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王秀英看了看那西样礼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玉娥,心里明镜似的。但她没戳破,只是笑着收下: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快坐快坐。”
玉玲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秦远山。这个戴眼镜的老师她听说过,但没见过几回。今天近距离看,觉得他斯斯文文的,说话也温和,不像有些大人那样粗声粗气。
西个人围桌坐下。王秀英给秦远山夹了块腊肉:“秦老师,尝尝这个,自己家腌的。”
“谢谢王婶。”秦远山接过,吃得很斯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