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在了。”秦远山摇摇头,“我下乡那一年去世的。肺病。”
玉娥的心揪了一下。她想起父亲也是肺病去世的。原来他们都有同样的失去。
“您母亲呢?”
“在省城,跟我妹妹一起住。”秦远山说,“我平反后给她们写过信,说我在柳湾镇很好,让她们别担心。”
“您不想回省城吗?”玉娥问得很小心。
秦远山沉默了很久。碗里的元宵己经凉了,表面的糖汁凝成了薄薄的壳。
“想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回去,我能干什么?一个西十多岁、身体不好、脱离社会三年的人,在省城能找到什么工作?还不如在这儿,至少……还有点用处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在,也很心酸。玉娥听出来了,他不是不想回去,是不敢回去——怕回去后发现自己真的成了废人,怕面对家人的失望,怕重新开始却找不到开始的路。
“您在这儿很有用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店里离不开您,铁柱他们需要您教,我……我也需要您帮。”
秦远山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个姑娘,总是这样,用最简单的话,说最温暖的事。
“谢谢你,玉娥。”他说。
吃完元宵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街上人少了,灯笼的光也稀疏了。走到豆腐坊门口时,秦远山忽然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再坐会儿?今天过节,早睡也睡不着。”
玉娥看看他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进了店,点起煤油灯。玉娥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本《黄河谣》——这些日子,秦远山教她识字,她己经开始能读懂一些简单的诗了。
“秦老师,您能给我讲讲这首诗吗?”她翻开一页,指着其中一首。
秦远山凑过去看,是那首《磨声》。他笑了:“这首你熟啊,写的就是你父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玉娥说,“但有些地方我不太懂。比如这句——‘碾碎是苦难,流出是琼浆’。是什么意思?”
秦远山推了推眼镜,想了想,说:“你看,黄豆要磨成豆浆,先得被碾碎。这个过程就像人生,总要经历些磨难、挫折。但碾碎之后,流出来的却是洁白的豆浆,可以做成美味的豆腐。这就是说,苦难本身没有意义,有意义的是从苦难里提炼出的东西。”
玉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又指着一句:“那这句呢?‘但求世味长’。”
“这个‘世味’,不是指食物的味道,是指人间的滋味、生活的滋味。”秦远山说,“推磨人辛苦劳作,不是为了发财,不是为了出名,就是为了把豆腐做好,让街坊邻居吃得香。这就是最朴素的‘世味’。”
玉娥听着,心里豁然开朗。她想起父亲,一辈子做豆腐,没发过大财,没出过大名,可街坊邻居提起他,都说“柳师傅做的豆腐好”。这就是父亲的“世味”。
“秦老师,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写的诗真好。简简单单几句话,把道理都说透了。”
秦远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都是年轻时候写的,现在写不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写不出来了?”
“因为……”秦远山顿了顿,“因为那时候有激情,有理想。现在……现实太多了,理想就少了。”
玉娥看着他灯光下的侧脸,花白的鬓角,深深的皱纹。她忽然明白,这三年的劳教,磨掉的不只是他的身体,还有他写诗的激情和理想。
“您可以再写。”她说,“现在日子好了,可以写了。”
秦远山苦笑:“写什么呢?写豆腐坊的账本?写柴油机的轰鸣?”
“写这些怎么了?”玉娥认真地说,“豆腐坊的账本里有人生,柴油机的轰鸣里有时代。您不是说,‘豆之道,亦人之道’吗?”
这话说得秦远山一愣。他看着玉娥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没念过多少书的姑娘,比他更懂得生活的真谛。是啊,为什么不能写豆腐坊呢?这里有最真实的人生,最鲜活的时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……我真的可以再写。”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是孩子们在放最后的存货。夜很深了,灯笼的光一盏一盏熄灭,整个镇子渐渐沉入梦乡。
而在这个飘满豆香的小店里,煤油灯还亮着。灯下,一个姑娘在学诗,一个书生在教诗。书香和豆香混在一起,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发酵。
远处的黄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,带着冰凌融化后的春水,向着大海的方向。而这家豆腐坊里的故事,也像黄河水一样,在平凡的日子里,静静地向前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