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为害怕吗?害怕看到他被岁月摧残的样子?害怕听到他说“我己经忘了”?还是害怕自己这三年的等待,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?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天快亮了。
玉娥坐起来,披上棉袄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镇子还沉浸在睡梦中,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。
她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。巷口的槐树在晨光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
忽然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今天,她要去找他。
不是去质问为什么转身离去,不是去诉说三年的思念。就是去看看,看看他过得好不好,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助。就像当年父亲帮助那个落魄的知青一样,就像当年他教镇上孩子们认字一样。
只是去看看。仅此而己。
这个决定让她心里一下子轻松了。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。
她穿好衣服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院子里还黑着,石磨静静立在角落里,磨盘上结了一层薄霜。她走过院子,推开院门。
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。她走得很快,但快到巷子口时,脚步又慢了下来。
巷子里比街上更暗。她站在巷口,往里望去。几户人家的门还关着,窗纸后面透出微弱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巷子不深,两边大约有七八户人家。她不知道该敲哪一家的门。正犹豫时,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端着尿盆出来,看见玉娥,愣了一下:“姑娘,你找谁?”
“大娘,我……”玉娥的心怦怦跳着,“我想问问,秦远山老师是不是住这儿?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她:“你找秦老师?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他以前的学生。”玉娥撒了个谎,“听说他回来了,来看看他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指了指对面那户:“那儿。秦老师住那儿。不过姑娘,秦老师身体不太好,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玉娥打断老太太的话,“谢谢大娘。”
她走到那扇门前。门是旧的木板门,漆己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她抬起手,想敲门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,黄河岸边,她把一包豆腐递给秦远山时,手也是这样抖的。
那时的她十六岁,懵懂而勇敢。现在的她二十一岁,有了自己的事业,却少了那份勇气。
门缝里的灯光忽然晃动了一下,接着,门开了。
秦远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眼镜后面,眼睛因为突然的光线而微微眯起。
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,手里的灯明显晃了一下。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道门槛,隔着一盏灯昏黄的光。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,又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玉娥看着眼前的人。三年不见,他真的老了很多。鬓角的白发比她昨天远远看到的更多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背也更驼了。只有那双眼睛,虽然疲惫,却依然清澈。
“秦老师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秦远山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一手端着灯,一手捂着嘴,咳得弯下了腰。灯光在他手中剧烈摇晃,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玉娥的心揪紧了。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想扶他,却又停住了。
咳嗽声渐渐平息。秦远山首起身,喘了几口气,这才看向她。他的眼神复杂得让玉娥读不懂——有惊讶,有窘迫,有歉疚,似乎还有一些她不敢确认的东西。
“玉娥……”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长大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玉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秦老师,我听说您回来了。来看看您。”
秦远山点点头,侧身让开:“进……进来坐吧。屋里冷,别嫌弃。”
玉娥跨过门槛,走进了这个小小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