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柳玉娥在豆腐坊里心不在焉。
切豆腐时差点切到手,算账时算错了好几次钱,连春梅都看出来了:“玉娥姐,你是不是不舒服?脸色真不好看。”
“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玉娥找了个借口,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那条街。
秦远山真的回来了。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她心上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个巷子口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她想不明白,他为什么看见她却走了?是因为她变了?穿着围裙、推着板车、满身豆香的她,己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十六岁的姑娘了?
还是说……他根本就不想见她?
这个念头让玉娥心里一阵刺痛。她放下手里的账本,走到柜台后,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。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,卖年画的小贩支起了摊子,红彤彤的对联在寒风中哗啦作响。孩子们追逐着,扔着零星的鞭炮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后,是开心的笑声。
这一切都和她无关。她的心被困在了那个巷子口,困在了秦远山转身的瞬间。
“玉娥姐,豆腐快卖完了。”桂花从后院出来,“今天要不要多做一些?明天是小年第二天,估计买的人更多。”
玉娥回过神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己经下午西点了。“不做了,让大家早点收拾,今天都早点回去。”
桂花有些意外。平时这个点,玉娥总是催着大家再多做些豆腐干、豆腐泡,说能多卖一点是一点。今天却这么早就让收工。
但她没多问,去后院通知大家了。
打烊后,玉娥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清点存货、核对账目。她锁好店门,裹紧了围巾,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家走。
路过那条巷子时,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。黄昏的天光暗淡下去,巷子深处显得幽深而神秘。玉娥站在巷口,往里看了很久。她想进去,挨家挨户地问:请问秦远山老师住这儿吗?
可她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回到家里,母亲正在灶前包饺子。案板上摆着一排排月牙形的饺子,白白胖胖的,等着下锅。
“回来了?”王秀英头也不抬,“正好,帮我烧水。”
玉娥默默坐到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渐渐泛起小泡。热气升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妈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说……当年那些被冤枉的人,现在回来了,心里会怎么想?”
王秀英手里的饺子皮顿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想知道。”
“还能怎么想?”王秀英叹了口气,“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那些年,多少人没熬过来。回来了,也就是想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吧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还会想起以前的事吗?想起以前认识的人?”
王秀英终于抬起头,看了女儿一眼:“玉娥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玉娥低下头,用烧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:“没什么。”
饺子下锅了,在沸水里翻滚着,像一群白色的小鱼。玉玲放学回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着饿。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,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,蘸着醋和蒜泥,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滋味。
可玉娥食不知味。
晚上,她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。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松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这个夜晚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没什么不同,可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七五年那个秋雨夜,秦远山和父亲在堂屋里长谈。她躲在里屋,透过门缝偷看。煤油灯的光晕里,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谈话的节奏轻轻晃动。
想起七六年冬天,黄河封冻,父亲病重,她每天后半夜起来推磨。磨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,传得很远很远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声音曾温暖过一个在寒夜中独坐的年轻人。
想起七九年春天,秦远山被带走的那天。公社来了几个人,把他从知青点带走了。她当时在河边洗衣服,远远看见他被押上一辆卡车。卡车开走了,扬起一片尘土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衣服,水一滴一滴掉在河滩上。
三年了。一千多个日日夜夜。
而现在,他回来了。就在这个镇子上,离她可能只有几百米远。
玉娥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底下,那本《黄河谣》硬硬的硌着她的脸。她伸手摸出来,在黑暗中抚摸着粗糙的封面。
“但信春风终有日,不信人间尽寒冬。”——这是他在寒夜中写下的句子。
现在春风来了,寒冬过去了,他回来了。可她为什么不敢去见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