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柳湾镇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。家家户户扫尘、祭灶,街上飘着糖瓜和烤饼的甜香。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,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口袋里装着刚炒的花生、瓜子,偶尔还有几颗难得的水果糖。
柳记豆腐坊今天也格外忙。年关将近,家家都要备年货,豆腐是必不可少的。玉娥凌晨两点就起来了,和桂花她们一起,赶做了三百斤豆腐——比平时多了近一百斤。除了常规的老豆腐、嫩豆腐,还特意做了二十板豆腐干、十斤炸豆腐泡,都是过年炖肉、烧菜的好材料。
早上七点开门,门口己经排起了队。人们提着篮子、端着盆子,一边排队一边聊天。
“玉娥,给我来五斤豆腐,要老豆腐,炖白菜用!”
“我要三斤嫩豆腐,拌凉菜。”
“豆腐干还有吗?来两斤!”
柜台前排起了长队。玉娥带着春梅、铁柱在前头招呼,桂花在后头切豆腐、称重。人声鼎沸,豆香混着年味,在店里弥漫开来。
忙到上午十点,三百斤豆腐己经卖掉了大半。玉娥让桂花看着店,自己要去给几家老主顾送货——镇东头的李老师家,街口的赵大娘家,还有公社食堂,都是提前订好的。
她推着板车出了门。车上装着几十斤豆腐,用棉被盖得严严实实。街上人来人往,都在置办年货。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,卖鞭炮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孩子,炸麻花的香味从国营饭店里飘出来。
玉娥推着车,小心地避开人群。路过邮局时,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——三个月前,她往江州市鼓楼区文华街17号寄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简单,只说自己是柳湾镇柳长河的女儿,偶然读到了《黄河谣》,想问问秦老师现在可好。没有留地址,也没有期待回信。
信寄出去后,石沉大海。她想过很多可能——地址不对了,秦远山搬家了,或者……他根本不想回信。每一次路过邮局,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,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。
今天也一样。她看了一眼邮局紧闭的绿漆木门,摇摇头,继续推车往前走。
给李老师家送完豆腐,推车往街口走时,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巷子口,整个人突然僵住了。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身形瘦削,背微微佝偻着,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。他站在那儿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但玉娥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秦远山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街上的人声、车铃声、叫卖声,全都退得很远很远。她只能看见那个身影,那个三年来只在梦里出现的身影。
他瘦了,老了很多。鬓角有了白发,眼镜后面的眼睛显得更深了。但他站在那里,依然是那个会写诗、会说“豆腐里有人生至理”的秦老师。
玉娥的手紧紧抓住板车的车把,指节泛白。她想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;想走过去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三年了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,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,她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。
秦远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。他的目光扫过街面,然后,停在了她身上。
那一瞬间,玉娥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变化——先是茫然,然后是震惊,最后是一种复杂的、她看不懂的情绪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两人隔着一条街,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就这样对视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玉娥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响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看见秦远山的手微微抬起,像是要打招呼,却又慢慢放下了。
他终于动了——不是向她走来,而是转过身,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玉娥还站在原地,手还紧紧抓着车把。阳光刺眼,晃得她眼睛发酸。街上的人流继续涌动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抱孩子的,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推着豆腐车的姑娘,此刻心里正经历着一场海啸。
“玉娥姐?”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娘喊了她一声,“站这儿发什么呆呢?”
玉娥猛地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“没、没什么。看花眼了。”
她重新推起板车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接下来的两家货是怎么送的,她完全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赵大娘接过豆腐时说了句:“玉娥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累着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她含糊地应着,匆匆告辞。
送完货,她没有首接回店里,而是推着空车,走到了刚才看见秦远山的那个巷子口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些老旧的院落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有几家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,红纸黑字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。
玉娥站在巷口,往里看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踢毽子,毽子起落的声音清脆。看不见那个穿蓝色中山装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