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犹豫了很久,终究没有走进去。转身推车往回走时,脚步有些踉跄。
回到店里,桂花看她脸色不对,担心地问:“玉娥,你怎么了?送货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玉娥摇摇头,“就是有点累。桂花,你看会儿店,我……我回屋歇歇。”
她没去后院的操作间,而是首接回了家。家里没人,母亲去供销社买年货了,妹妹还没放学。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真的是他。他回来了。可是,他看见她,却转身走了。
为什么?是因为她变了?还是因为他变了?或者……他根本就不想见她?
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,像一群受惊的鸟儿。玉娥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三年来的思念、等待、幻想,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痛楚。
她想起那本《黄河谣》,想起诗里写的“他日若得东风便,敢教豆香满县城”。现在东风来了,她的豆香真的飘满了县城,可他回来了,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母亲回来了。玉娥慌忙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
王秀英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篮子年货,看见女儿红着眼眶站在屋里,愣了一下:“玉娥?你怎么在家?店里不忙?”
“刚送完货,回来喝口水。”玉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哦。”王秀英没多问,把篮子放下,“你看我买了什么——红纸、窗花,还有一对红灯笼。明天咱们也贴起来,挂起来,喜庆喜庆。”
“嗯。”玉娥心不在焉地应着。
“对了,刚才在街上听说,镇上回来了几个当年被送走的人。”王秀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,“好像都是平反的。你爸要是还在……”
“妈!”玉娥突然打断母亲的话,“您……您听没听说,都有谁回来了?”
王秀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哪记得清名字。好像有原来在公社学校教书的王老师,还有……对了,好像还有那个秦老师,就是原来在知青点那个,挺有文化的那个。”
玉娥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秦老师?他……他回来了?”
“说是回来了。”王秀英没注意女儿异样的神情,“不过听说身体不太好,在西北落下了病根。唉,那些年,真是造孽……”
身体不好?玉娥想起刚才巷子口那个瘦削的身影,心里一阵揪痛。
“他现在住哪儿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王秀英终于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就是随口问问。”玉娥慌忙移开视线,“妈,我回店里了。今天还有不少活。”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。走在街上,寒风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里的乱麻。
秦远山回来了。身体不好。住在镇上某个地方。看见了她,却转身走了。
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。她想去找他,问问他这些年怎么样,问问他为什么不打招呼,问问他……还记不记得那个在黄河边递给他豆腐的姑娘。
可她又怕。怕看到陌生的眼神,怕听到客气的寒暄,怕这三年的思念,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走到豆腐坊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条巷子的方向。
腊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低低地压着,像是要下雪。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,鞭炮声零星响起,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。
而她的心里,却是一片寂静的荒原。
秦远山回来了。这个事实像一颗石子,投入她平静了三年的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
而现在,她要做的,是等浪平息,还是……走向那个投石的人?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