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去世的第七天,按当地习俗,是“头七”。母亲一早起来,就显得格外焦灼和哀戚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你爹要回来看看了”,挣扎着要下炕准备祭品。可她身子实在太虚,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,只得又被玉娥扶回炕上,望着窗外默默垂泪。
玉娥心里也沉甸甸的。她按照记忆里祖母当年的做法,简单准备了清水、一碗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,摆在院子当中,朝着坟地的方向磕了头。她没有像母亲那样期盼能看见什么,只觉得那呼啸的春风里,似乎真的带着父亲不舍的叹息。
祭奠完毕,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将她紧紧包裹。这个家,真的只剩下她和母亲了。往后的每一天,都需要她独自去面对。
她站在院子里,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间紧锁的豆腐坊。经过几日的风吹日晒,门上交叉贴着的封条边缘己经卷曲发黄,失去了往日那种令人心悸的威严,更像是一道陈旧而可悲的伤痕。
平反的通知书给了她底气,父亲临终前的目光给了她勇气,而空荡荡的米缸和母亲憔悴的面容,则给了她最首接的动力。
是时候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。走到窗边,找来一根铁钉,小心翼翼地撬开窗户上钉死的木板。木板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声,尘土簌簌落下。一道久违的光柱瞬间刺入昏暗的作坊内部,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。
她推开窗户,等空气流通了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,从窗口爬了进去。
双脚落地,扬起一片灰尘。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尘土、霉味和残留豆腥气的沉闷气息。一切都保持着当年被查封时的模样,却又在时光的侵蚀下彻底变了样。
石磨孤零零地立在中央,磨盘上落着厚厚一层灰,连接磨杆的榫头有些松动,看上去无比沧桑。灶台冰冷,铁锅底部锈迹斑斑。曾经悬挂滤布的木架歪倒在墙角,蜘蛛网在其间纵横交错。地上散落着几颗早己干瘪发黑的豆子,和破碎的瓦罐碎片。
一片死寂,一片破败。
玉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酸楚难言。这里曾经是父亲的世界,充满了汗水、蒸汽、豆香和他沉稳的脚步声。如今,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荒凉。
她缓缓走到那盘巨大的石磨前,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拂去磨盘上的积尘。灰尘之下,青石的冰凉质感透过指尖传来,粗糙而熟悉。
恍惚间,她仿佛又听到了父亲低沉的声音:
“娥子,推磨要稳,心要静。这磨盘转的不是豆子,是咱的心气。”
“点卤水,要会‘听’。豆浆沸到鱼眼泡,声音从响到闷,那就是火候到了……”
“豆腐是人吃的食,心不干净,手不干净,做出来的东西就带着浊气,骗不了人……”
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痛。他曾在这里,将一生的心血和骄傲,都磨进了这洁白的豆浆里。
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。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。她用力眨眨眼,将泪意逼退。
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。父亲把他的手艺,他对生活的信念,都留在了这里,留在了这盘石磨上,留在了她的记忆里。她不能让它就这么被尘埃埋葬。
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:她要在这里,用父亲教她的手艺,做出第一板属于她柳玉娥的豆腐!不是为了卖,不是为了生计,仅仅是为了告慰父亲在天之灵,为了证明柳家的根脉未断,匠心未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