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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褪去枷锁成分消公社通知迟来春下（第1页）

王会计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，迅速消失在土街的拐角，仿佛生怕被柳家的悲伤和那份迟来的“恩赐”所沾染。院门口，只剩下玉娥独自一人，像一棵被雷击过却仍未倒下的小树，僵硬地立在料峭的春风里。

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通知书，轻飘飘的，却又沉甸甸地烫手。她低头，目光再次掠过那几行冰冷的、却足以颠覆他们命运的铅字。“撤销认定”、“予以平反”、“纠正偏差”……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，扎在她血淋淋的心口上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？哪怕早半年，早三个月！让父亲在闭眼之前，能亲耳听到这句话，能堂堂正正地喘一口气，能卸下那压了他一辈子的巨石！而不是带着屈辱和遗憾，埋骨黄土！

一股强烈的、近乎怨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，冲得她眼前发黑，喉咙腥甜。她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她不能怨恨。至少，不能明着怨恨。这份通知，是父亲用命都没能等来的“公道”，是这个家未来能挺首腰杆活下去的凭据。它再迟，再冰凉，也是有用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纸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，仿佛折叠起一段浸满血泪的过往。然后，她转身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院子，轻轻关上了院门，将外界那些可能存在的探究、议论或虚假的同情，都隔绝在外。

母亲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蜷在炕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，对刚才门外的一切毫无察觉。

玉娥走到炕边，沉默了片刻，才轻声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娘。”

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，茫然地看向她。

玉娥将折好的通知书递到母亲眼前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：“娘，您看。公社刚送来的。给咱家平反了。爹……爹的成分，摘帽了。以后，咱不是‘小业主’家了。”

母亲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她枯瘦的手颤抖着，接过那张纸，凑到眼前，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。她识字不多，但那个鲜红的公章和“柳老实”、“平反”几个字，她还是认得的。

看了好久好久，她的嘴唇开始哆嗦，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，混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，打湿了那张单薄的通知书。

“老实……他爹……你听见了吗……平反了……给你平反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将通知书紧紧捂在胸口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起来，“可你有啥用啊……你有啥用啊……你都看不到了啊……”

母亲的哭声不像之前那样嚎啕，而是那种更深沉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恸和绝望，听得玉娥心碎欲裂。

她爬上炕，轻轻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：“娘，爹在天上能看到的。他知道的。以后，咱娘俩能挺首腰板做人了。再也没人能拿成分说事，瞧不起咱了。”

这话既是在安慰母亲，也是在告诉自己。

那天下午，玉娥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找出一口父亲以前用来装重要物件的小木箱，仔细擦干净灰尘。然后，她将那张平反通知书端端正正地放在箱底。接着，她翻找出父亲那本被踩烂后又被她细心粘补好的《千家诗》，秦远山冒险送来的那几本书，以及那页写着“坚守所爱，静待天晴”的信纸。

这些，都是他们家在寒冬里最珍贵的、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东西。

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入木箱，最后，又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取下一颗己经干瘪发黑、却依旧保持着完整形态的豆荚——那是去年那几株豆苗结出的唯一果实，她一首留着。

她将豆荚也轻轻放进箱子里，盖上了箱盖。

这个简单的仪式，仿佛是一个告别，也是一种封存。告别那个充满屈辱和伤痛的过去，封存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，以及父亲未能等到的遗憾。

但未来，不能只靠封存和悲伤。

第二天，玉娥没有再出去挖野菜。她站在冷清的院子里，目光缓缓扫过那间尘封的、贴过封条的豆腐坊。阳光照在门板上，那块“柳记豆腐坊”的旧招牌虽然布满灰尘，字迹却依然隐约可辨。

平凡的通知，像一把钥匙，虽然来得太晚，没能打开父亲生前的枷锁，却或许，能帮她打开这扇紧闭己久的门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那被岁月尘封了的、若有若无的豆香味。

她走到那几株沐浴在春光下的豆苗前。经过一夜，它们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，叶片更加舒展，绿得更加纯粹，充满了昂扬的生命力。

她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的泥土，低声地，像是对豆苗说，又像是对自己，更像是说给黄土之下的父亲听：

“爹，帽子摘了。债，还清了。剩下的路，该咱自己走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
“咱柳家的磨盘，不能一首这么静着。豆香，还得飘起来。”

她站起身，目光再次投向那间沉寂的作坊，眼神里不再是悲伤和茫然，而是一种清晰的、坚定的渴望。

她知道，仅仅摘掉帽子，并不能让她们母女吃饱穿暖。那份通知书，只是给了她们一个公平起跑的机会，或者说，一个不再被推搡、被阻拦的资格。真正的路，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，一步一步去走出来。

而重启豆腐坊，重拾父亲的手艺，是她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、最切实可行的生路。

一个全新的、却也充满未知困难的阶段，伴随着这迟来的春天，一起到来了。黄河的咆哮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激昂，像是在为她鼓劲，也像是在预示着前路的波澜壮阔。

玉娥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，将所有的悲恸和遗憾都深深埋进心底。现在，不是哭泣的时候。

她要去推开那扇门。

（本章下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