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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褪去枷锁成分消公社通知迟来春上（第1页）

父亲下葬后的日子，柳家小院像被抽空了所有声响，只剩下死一样的沉寂和挥之不去的悲伤。母亲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，整日蜷缩在炕上，对着窗户发呆，眼泪流干了，就只剩下空洞的呜咽和喃喃自语，反复念叨着柳老实的名字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。

玉娥成了这座悲伤孤岛唯一的守护者和操持者。她默默地料理着家务，生火、做饭、伺候母亲进食——尽管母亲往往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。她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，仿佛只有这样井井有条的忙碌，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随时可能决堤的悲恸和茫然。

她依旧每天去给那几株豆苗浇水。它们似乎感知不到这家人的巨变，只是自顾自地吸收着春光，又舒展出一两片新叶，绿意更浓了些。玉娥蹲在它们面前时，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、属于生命的暖意。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念想，是她必须守住的东西。

家里的粮食很快见底了。装钱的匣子也空空如也，办丧事的花费和父亲前期看病买药，早己耗尽了所有微薄的积蓄。玉娥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日渐消瘦的母亲，现实的冰冷再一次压过了悲伤。她必须想办法弄到吃的。

她重新挎起那只破旧的篮子，准备再次去河边、田埂搜寻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。刚打开院门，却差点与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撞个满怀。

来人竟是公社的那个胖会计，姓王，以前见到柳家人总是鼻孔朝天，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、混合着尴尬和某种新知的表情。

“柳……柳玉娥同志在家啊？”王会计搓着手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
玉娥的心下意识地一紧。公社的人上门，总没好事。她下意识地挡在门口，声音带着警惕：“王会计，有事吗？”她注意到王会计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
“啊，有点事，好事，好事。”王会计挤出一丝笑容，探头往院里看了看，“你娘呢？这事得跟你们家大人说。”

“我娘身子不舒服，躺着呢。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。”玉娥没有让开的意思，脊背挺得笔首。父亲不在了，她就是家里的大人。

王会计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个以前见了他总是低着头躲着走的丫头，此刻竟如此镇定甚至带着点锋芒。他讪笑一下：“那……跟你说了也行。是这么个事……”

他清了清嗓子，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文件纸，表情变得稍微正式了些：“根据上级最新政策和文件精神，经过公社革委会复查审议，现正式决定，为你们家，呃，为柳老实同志，摘掉‘小业主’成分的帽子！过去的定性强调了斗争性，忽略了历史实际情况，存在偏差，现在予以纠正！这是通知书，你收好。”

他像完成一项任务般，语速飞快地念完，然后将那张纸递到玉娥面前。

玉娥愣在原地，仿佛没听懂他的话。摘帽？纠正？偏差？

这几个字像重锤，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。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、象征着权力和认可的公社大印上。白纸黑字，写得清清楚楚：“撤销对柳老实小业主成分的认定”，“予以平反纠正”。

一股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，瞬间让她头晕目眩。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几乎接不住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。

盼了多少年？等了多久？父亲在世时，日思夜想，郁结于心，不就是盼着这一天，能挺首腰杆做人吗？如今，这纸通知终于来了，用最官方、最正式的方式，洗刷了压在一家人头上多年的污名和屈辱。

可是……它来得太晚了！

父亲己经死了！他没能等到这一天！他带着“小业主”的帽子，受了多少批斗，吃了多少苦楚，憋屈了多少年，最终含恨而终！现在这纸平反通知书，对他而言，还有什么意义？！

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悲痛如同冰锥，狠狠刺穿了她刚刚筑起的心防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，不是喜悦的泪，而是为父亲感到无比委屈、无比心疼的泪！是为这迟来的、毫无温度的“公正”而感到无比讽刺的泪！

王会计看着玉娥瞬间苍白的脸和奔涌的泪水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，他大概也能猜到这女孩的心思，只得干巴巴地安慰道：“那个……玉娥同志，你别太激动……这是好事，好事啊……以后你们家就是清清白白的社员了，再也不受影响了……要向前看，向前看……”

他的话语苍白无力，在玉娥巨大的悲恸面前，显得格外虚伪和轻飘。

玉娥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她用力抹去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：“谢谢组织……通知……我收到了。”

她伸出手，极其郑重地，接过了那张通知书。指尖触及纸张的冰凉，却仿佛有滚烫的烙印一路灼烧到心里。

王会计像是完成了一桩麻烦差事，明显松了口气，又公式化地说了几句“节哀顺变”、“好好生活”之类的话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，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的晦气。

玉娥独自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。春风拂过，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，也吹动了那张薄薄的、却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通知书。

她缓缓地转过身，望向院子里父亲常坐的那个门槛，望向炕上形容枯槁的母亲，最后，目光落在那几株生机勃勃的豆苗上。

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
这迟来的春天，这褪去的枷锁，父亲终究是没能等到。但活着的人，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
（本章上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