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抵达云南边境小镇已是深夜。站台昏黄的灯光下,他们拖着行李走下台阶,迎面扑来的风裹挟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湿润泥土的气息。远处村落零星亮着灯火,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
“到了。”许源轻声说,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,“我们落地了。”
夏珂深吸一口气,嘴角扬起:“比想象中还要安静。”
接站的是当地支教项目的负责人??一位皮肤黝黑、笑容爽朗的女老师,姓杨。她开着一辆老旧的皮卡来接人,后备箱塞满了捐赠的教学物资和他们的行李。
“你们是今年最早到的志愿者。”杨老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道,“明天一早就要上课,今晚先在村委会临时腾出的房间凑合一晚,条件简陋,别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夏珂靠在车窗边,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影,“能来,就已经很幸福了。”
山路崎岖,车灯划破黑暗,照亮前方蜿蜒的小道。许源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坚定。这一路跨越千山万水,从北方的槐花香到南方的雨林气息,他们始终并肩而行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薄雾洒进山谷。学校是一栋两层小楼,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,院子里铺着水泥地,升旗杆孤零零立在中央。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早早站在操场等待新老师到来。
当他们走上讲台自我介绍时,底下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。
“哇,他们是大学生吗?好年轻!”
“那个姐姐戴戒指诶,是不是结婚了?”
“哥哥长得好像电视里的建筑师!”??这话引来哄笑,许源无奈扶额。
夏珂笑着解释:“我们还没结婚,但我们认识很久啦,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“那你们是恋人吗?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,眼神亮晶晶的。
教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孩子都盯着他们。
许源侧头看她,目光温柔似水。她回望他,脸颊微红,却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,我们是恋人,也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哇??”全班爆发出欢呼,“我们要给他们当月老!”
那天上午,夏珂给初一年级讲鲁迅的《故乡》,她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问孩子们:“你们有没有一个地方,一想起来心里就会软软的?哪怕它很小、很旧,甚至已经不在了?”
一个小男孩低声说:“我家的老屋拆了,但我还记得灶台边烤红薯的味道。”
她点点头:“对,那就是你的故乡。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,是你记忆里不肯熄灭的一盏灯。”
下午,许源带高年级学生做手工模型。这次他没用图纸,而是让他们自由发挥:“你们梦想中的家是什么样子?”
有的孩子做了带滑梯的房子,有的搭了会飞的城堡,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,用废纸盒剪出一座小小的四合院,门口还画了一棵歪脖子树。
许源蹲在他身旁,轻声问:“这是你家吗?”
男孩摇头:“是我梦见的地方。梦里有个姐姐坐在门槛上读书,旁边有个哥哥在画画……他们一直牵着手。”
许源心头一震,抬头看向窗外??夏珂正站在走廊尽头,捧着教案低头浅笑,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粉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:原来他们的故事,早已成为别人梦里的光。
傍晚放学后,他们在村口的小溪边散步。溪水清澈见底,映着晚霞如锦缎流动。她脱了鞋袜,赤脚踩进水中,凉意顺着脚心窜上脊背。
“真舒服。”她眯眼笑着,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向他。
他猝不及防被溅湿半边衣袖,佯装生气地追过去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她惊叫一声搂住他脖子,笑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“放我下来!你会摔的!”
“不会。”他稳稳站着,低头看她,“十八年了,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?”
她怔住,随即眼眶发热。是啊,从六岁那年他翻墙送来笔记开始,他就从未松开过她的手。
夜幕降临,他们回到村委会安排的住处??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台老式风扇嗡嗡作响。墙上贴着泛黄的计划生育宣传画,角落堆着农具。
她环顾四周,忽然笑了:“你说,这像不像我们未来的第一间出租屋?”
“更小,更破。”他拉开行李箱,取出一条素色床单铺上,“但只要有你在,哪里都能变成家。”
晚饭是在村民家吃的,一家三代围坐土灶旁,饭菜简单却香气扑鼻。八十多岁的奶奶不会说普通话,只用手势比划着让他们多吃些,眼里满是慈爱。
回程路上,月亮升起来了,银辉洒满山坡。一只野猫从草丛窜出,蹭过她脚边,又迅速跑开。
“它不怕人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这里的人,都不忍心伤害任何生命。”他望着远处沉睡的群山,“你看,连风都是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