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乾元殿东暖阁。
烛火通明,将室内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凤临渊己换下朝服,只着一身玄色绣暗金云龙纹的常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落颊边,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懒。
她并未就寝,而是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北境军需调度的密奏,朱笔悬停,目光却有些游离,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。
她在等。
纤云和青雀申时末出宫,如今己过去近两个时辰。
虽说有暗卫暗中跟随,凰天城也在她掌控之下,但让那心思单纯、容貌又过于惹眼的小家伙离开宫墙,她终究无法完全安心。
尤其……想到他可能对什么都好奇的性子,万一惹上什么麻烦……
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“笃笃”声,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额间那枚殷红的凤羽胎记,在烛光映照下,色泽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。
就在这时,殿内阴影处,空气仿佛水波般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。
一道身着不起眼灰衣、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三步之外,单膝跪地,垂首恭声道:“陛下。”
凤临渊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,深琥珀色的眼眸抬起,看向来人。
这是“影翎卫”中的精锐,专司暗卫与情报传递,名唤“影七”,正是今日奉命暗中护卫纤云的几人之一。
“讲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影七低着头,语速平稳清晰,将纤云出宫后的行踪巨细靡遗地汇报上来。
从东大街的兴致勃勃,到“倚红阁”前的驻足好奇,再到误入门内、帷帽脱落、刘三小姐等人围堵、青雀动手、云霭现身、以及后来被请上二楼静室、最后乘云霭车驾安然返回宫门附近的整个过程,事无巨细,分毫不差。
甚至连纤云买了什么小吃、青雀说了什么话都一一禀明。
除去最后发放赤狐令的事,因为云霭的房间处于完全隔离状态,将所有可能的探查能力全部隔断了。
随着影七的叙述,凤临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,到微微蹙眉,再到听到纤云帷帽脱落、真容暴露于那种污秽之地时,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,搁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然而,当听到云霭出现,以雷霆手段镇住场面,并将纤云带离时,那紧绷的神色又稍稍缓和,只是眉头依旧未曾舒展。
“……属下等一路暗中护送,确认纤云才人与侍女青雀安全抵达宫门附近,由云阁主车驾送回,方才撤回。此为全过程,请陛下圣裁。”
影七禀报完毕,屏息静候。
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凤临渊闭上眼睛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这口气叹得极轻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。
果然……还是出事了。
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街头冲撞、钱财纠纷、甚至被不开眼的地痞骚扰……她都安排了应对之策。
可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小家伙好奇心能旺盛到这种地步,居然……居然脑子一抽,钻到“倚红阁”那种地方去了!
若是普通的勾栏楚馆,以暗卫的身手,加上她给的玉佩威慑,处理起来并不难,悄无声息地带走便是,事后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不长眼的人闭嘴。
可偏偏……是“倚红阁”,是云霭那家伙的地盘!
想到这里,凤临渊只觉得一阵头疼,耳根隐隐有些发烫。
云霭……
这个称呼在她舌尖滚过,带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她们确实是旧识,甚至可以算得上……损友。
那家伙,年纪比她大了不知多少(虽然看起来永远一副风华正茂的模样),背景神秘,修为深不可测,行事亦正亦邪,偏偏在凰天城经营着这最大的销金窟,消息灵通,人脉深广,连朝中许多重臣都要给她几分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