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嫣许眸光沉沉,似有熔烫的铁钳钳住皮肉,疼得喘不过气来,“那人不仅要他的命,还要我的命,我已经摘不出去了。”
长安城就像一座牢笼,城里关着虎狼蛇豹,一片厮杀,血肉横飞。
她与徐从璟同查柔姐姐之死,势必引起真凶警觉,不惜一切代价阻止。在交州时她就已被追杀,更何况今回到长安,更无异于把自己关入囚笼,要么她死要么他亡。
当初盛泠回京,亦是如此想法。眼下既已提醒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。
二人一路并肩走,至诚化侯府门前时,盛泠告辞,至门槛时转身回到楼嫣许身旁,下决心低声解释一番,“从前之事还请海涵,曾氏杀我母亲,我必要她不好过,必要把侯府夺回来。”
这是给交底了,楼嫣许点头,一路心不在焉回到府上,才渐渐回神。
平整院落里,晚风阵阵,花香隐隐,她坐在石桌旁小酌,眼前伸来一只手夺去酒杯,一饮而尽。
楼嫣许仰起下颌,浓密睫羽蒙上一层雾,愣愣看着徐从璟,讶然道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爬墙进来的。”早知走正门进不来,又实在担心她为官首日被无端为难,这才出此下策。他熟络坐下,又倒杯酒饮下,她越看越气,然无可奈何,只好暂压下怒意,“你非要缠着我吗?”
徐从璟闷声不响,他说不会放手就是不会放手,即便她爱上旁人,即便她厌恶他,也该受着。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同她说了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明来意,“今日被刁难了?要不要我帮忙?”
刁难是意料之中的,楼嫣许早有准备,今日也将那三个署丞摆平了,毋须郎君相助亦可办得漂漂亮亮的,遂坚持道,“我能解决。”
“若今日你帮了,日后旁人提起女官,皆言攀附而上,也就止步于此了。”
这一条路,她是绝不能依附徐从璟的,否则何以立信立威,何以向孝康帝证明女官制可取,证明女子亦可撑起一片天地。纵使再难,也得咬牙走下去。
徐从璟知晓她意,却仍掩不住忧心忡忡,“你可知,你如今已成靶子?”
她怎会不知,一入官场,孝康帝等着看结果,百官等着看笑话,人人指着她、监视她,群狼虎绕,一朝不慎万箭穿心。可她吃过无权无势寄人篱下的苦,今不敢退也不能退,“此事总该有人来做,靶子又如何,我不怕。”
阿耶曾盼她以一纸婚约携楼家入名流,她没能做到,却有望凭自身跨越阶级,想必阿耶在天之灵更感欣慰。
“再说,你不也是吗?有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。”末了,她提起今早署丞提及那件事,紧盯徐从璟神色,问他,“是你做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他斩钉截铁,面色无虚,片刻后眼神锐利探究,“你担心我了?”
楼嫣许站起身,暂且压下疑思。担心谈不上,实则是心中庆幸与失望兼而有之。
她曾经那样痴心地爱过他,光阴沉淀下并非随风散去,反倒与恨共生,缠绕滋长。她从未饮下忘情水,亦非无情无义之人,时常盼报应不爽,盼他凄入肝脾、五内俱崩,可自己的心也会随着抽痛。
不过尽管如此,她还是毫不犹豫,“如果是你做的,我会去告发你。”
是的,有那样的机会,她会不假思索去做,只是心思百转千回,重重混杂。
痛苦,并痛快。
她想她会流着泪去伤害他,然后开怀大笑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成了一个疯子。
然徐从璟微微一睨,松了口气苦笑,“琬琬,若你能解气,只管去告发好了。”
“我只求你,求你不要喜欢上旁人,不要与旁的男子牵手亲吻……”他突然上前拥她入怀,右手暧昧地捏着她耳垂,偏执疯狂的话在耳畔响起,“我真的会疯的!”
汗毛即刻竖起,楼嫣许全身又痒又烫,猛一推开他,冷声道,“我做什么,你无权管束。”
他略一趔趄,扶着石桌才稳住身,只一想到她日后会与旁人亲昵亲吻亲热,心就一下一下地抽痛,末了落下两行泪,眼红得吓人。
二人僵持着,恰碰上此时万晴安寻来,一见陌生男子闯入即拔出腰间剑,定睛一看星星之火早有燎原之势,“徐从璟!好你个登徒浪子夜闯娘子闺房,你还要不要脸面哪!”
“看我今日不打死你!”她持剑朝他冲去,却被楼嫣许拦住,“晴安!晴安,别冲动。”
楼嫣许隐隐感觉到云陆隐匿在暗处,并不想让万晴安得罪了眼前人。
“你走。”她冲他喊一声,见后者无反应,声音扬起,“走!”
她眉宇间染上怒意,徐从璟不敢再驳,只好深深看她一眼,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万晴安直跺脚,“你为何还护着他?”
“云陆匿在暗处蠢蠢欲动,咱们如何能敌?”无论如何,她都不希望万晴安牵扯进此事来。
一句话叫万晴安红了眼,“是我练得不够,还护不住你。”在她看来,若非她打不过云陆,楼嫣许也不至于忍气吞声。
“无妨。”哪能事事靠旁人,楼嫣许没放心上,蓦地瞧见她头上新簪的花样,摸了两下道,“我不怪温郎君,所以你拒他与否,都不必把我考虑在内。”
万晴安一愣,“你是怎么知晓的?”
“你从前不曾戴过这样的样式,我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