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父亲要查的究竟是何等高官,连曹懿元今官至从一品亦未敢动,此人要么居最高品级,要么深得圣心。徐从璟在脑中筛查,只疑寥寥数人,将其揪出,绝不会太久。
他心中怦怦忻悦,笑跃于面,却又在电光火石间拉下脸。杀父仇人他大可除之而后快,害死妹妹的凶手,他究竟要拿她如何是好?
望着楼嫣许的脸,他下不了狠手,可午夜梦回,柔儿附耳问他为何不报仇,常常纠缠得他心肝脾肺撕扯绞痛。
屋内霎时寂然无声,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近,方才他差人给楼嫣许送去碗开胃小粥,今此人火急火燎赶来报他,“娘子很是恼怒,把粥给掀了,小的送去第二碗,好说歹说也不肯进半口。”
本就烦扰万分,徐从璟闻言面罩寒霜,深吸一口气也抑制不住怒意,“饿不死她,便由她去!”
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吓得下人慌忙逃去,温玠瞥他一眼,劝不下半分,不再掺和。他起身,该去瞧瞧万晴安了。
屋里只剩徐从璟一人。
乌云挥散,月照轩窗,绰绰人影摇晃,他端坐许久,起身盲目出门,不知有无意识,总归直至廊道尽头,一扇门相隔,楼嫣许就在里面。
总不能真让她饿死了,他心想着,手搭在隔扇门抹头上,须臾间抬脚入。
屋内黑漆漆一片,小娘子已就寝,发出细微的均匀呼吸声,可平气安心。
他叹口气,转身。
却闻得一声呢喃呜咽,“子琤阿兄……”
徐从璟心头一震,倏尔大喜,踢开碍脚的圆敦,大步回到她身旁。他蹲在床边牵起她手,那样小,那样温热。
可他很快察觉不对劲,顺手搭上额头,滚烫得吓人!他点上灯,望着熏红的脸庞顿起懊悔,大声喊她,“琬琬!醒醒,琬琬!”
人迷迷糊糊的没有意识,郎中连夜赶来诊治,扎了一轮针。徐从璟守在床边,至后半夜她烧退去才松口气。
“阿兄……阿……阿兄……”
翌日徐从璟被断断续续的嘤咛吵醒,一手牵她一手探额,所幸未复热,柔声哄她,“阿兄在,阿兄在……”
楼嫣许像在深沼中挣扎,恶臭污泥没过口鼻,有人在耳畔温声耳语,一声声“琬琬、琬琬”把她拉出来。眼帘撕开细缝,窗棂间照来熹光,映照着徐从璟疲惫的面容。
她靠在他肩头,放温的一碗药递到嘴边,苦涩刺鼻的气味令她下意识蹙眉。
头撕裂般地疼,意识却迅速归位,她骤地拍翻药碗,扯着被褥躲向床角,警惕瞪着他。
徐从璟一怔,抬头望去。
她在怕他。
第28章玉断情
浓郁药香弥漫整间屋子,徐从璟擦净指缝中残留的药汁,自嘲一笑。
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不是吗?
他掩下神色,吩咐人再送一碗来。二人一站一坐僵持着,凡他一动,楼嫣许必往后瑟缩,即便无路可退。
药送来,徐从璟端在手里,招呼她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她眼睛直勾勾盯着,一动也不动,见他凑过来,发了疯地胡打,他有预料把药移开才未波及。
徐从璟面无波澜,观她脸憋得涨红,遂把碗搁桌上,单膝跪上床板,强硬缚她双腕探额温。还好,只是太过激动,非起热所致。
这番你来我往,他已无甚耐心,端着药站在床边,冷声道,“身子养不好,你还想逃?”说是这样说,他又怎会再给她机会逃了?
楼嫣许直视他,眼里迸出光芒,垂眸在心头盘算一遍,心道有几分道理,身子总归是自己的。万晴安千辛万苦救她出来,她岂能轻言放弃,坚持下去,总能钻到空子的。
她一骨碌甩开被褥起身,不料起得太急,一阵眩晕感涌来,重重摔坐回去。徐从璟一跨步上前扶她,帮着把药搅两圈才递过去。
有些余烫,她一勺一勺喝着,喝得急了,药汁顺着嘴角流出,他忙拿起帕子擦拭,却被迅速躲开抗拒触碰。没法子,只好让她自己来。
只要她不离开,什么都由着她。
喝完药,徐从璟也不走,就坐着翻阅她带出来的古籍。此乃安南国山河著,楼嫣许料想他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外邦字,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。
门外商贩喧声重重,屋内书卷沙沙翻,楼嫣许听得心烦,打量他一眼,问道,“青蕊与晴安呢?”
“温玠看着。”他未望过来,应她后,已第十次瞟向窗外。
楼嫣许心下沉思。他宁愿在此闲坐,也没有回长安城的意思,显然是有事缠身,只要他忙,就有机会逃脱。
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她说道,喑哑的声线响在耳畔,徐从璟终于停下手中动作,掀起眼皮看她,默不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