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疏远里,又分明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。
我知道她在屏幕那头,也知道她知道我知道。
我们共享着一个巨大的、无法与他人言说的秘密,这个秘密本身就成了最紧密的纽带,哪怕我们此刻只是在讨论二元一次方程组的解法。
更多的时候,她的头像是灰色的。
那种灰,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折磨。
我会点开聊天窗口,看着前几天那些乏善可陈的记录,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:是在补习班?
和父母逛街?
还是只是单纯没开机?
灰色头像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拒绝与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视,把我彻底抛回那个只有我的、充满闪回和身体记忆的世界。
(现在的我,处理过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人际关系,却依然无法完全解析那个夏天里,我与杨颖之间那种脆弱、扭曲又无比坚韧的连接。那或许是最原始的亲密关系雏形:在尚未学会用成熟语言和方式去爱之前,我们先用身体和恐惧,粗暴地绑定在了一起。那种绑定,带着青春特有的疼痛,且深入骨髓。)
日子就在这种公开的稀薄与私密的粘稠交织中,一天天被消耗。
时间感彻底混乱。
有些天,因为频繁的闪回和内心的拉扯,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;有些天,又因为纯粹的麻木和重复,嗖地一下就过去了,回头想不起任何具体内容。
日期也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“母亲上班后”、“父亲回家前”、“可以玩电脑的那一小会儿”、“又该洗澡了”、“终于能躺下了”这些以事件或状态划分的时间模块。
我和杨颖,就像两颗经历过短暂、剧烈碰撞的小行星,在释放了巨大的能量和改变了彼此轨道后,又遵循着惯性,沿着新的、但暂时平行的轨迹运行,被各自的“太阳系”——家庭、日常——的引力牢牢吸附着。
我们能感受到彼此引力的微弱扰动,但暂时无力改变航向,去制造一次新的、冒险的靠近。
不见面,成了我们之间安全的距离。
见面需要借口,需要筹划,需要承担被家长盘问甚至发现的风险。
而我们现在,最缺乏的就是再次面对那种巨大风险的心理能量。
那场冒险耗尽了我们在“越轨”这件事上所有的勇气和运气。
剩下的,只有事后的余悸,以及对可能暴露的、根深蒂固的恐惧。
线上那片灰色的对话框,那个偶尔亮起的头像,那些简短到近乎密码的交流,反而成了我们唯一能够把握的、不会灼伤手的连接。
它像一根细细的保险丝,脆弱,但至少证明电路还没有彻底断开。
我们通过它,确认那个共同的秘密宇宙依然存在,哪怕我们暂时被困在各自的日常星球上,无法登陆。
直到七月的日历快要翻完,四川湿热的暑气累积到仿佛要在城市上空凝固,蝉鸣嘶哑得快要断裂。
那天,吃完晚饭后,征得父母的同意,我例行公事般打开电脑,登录QQ,扫了一眼列表,她的头像是灰的。
我点开班级群,里面零星地跳动着同学在约游戏或者转发一些无聊的段子。
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,正要关掉,一个单独的聊天窗口弹了出来。
是王**,我同寝室的室友,关系还算不错。
他的消息和他的人一样,直接,充满夏日活动匮乏时寻找玩伴的急切:
“在不在?在不在?”
我敲了个问号过去。
“无聊死了,作业也不想写。你干嘛呢?”
“发呆”
“明天我想去游泳,这天气太热了,去凉快凉快,你去不去?”
我盯着那句话,脑子一时没转过来。游泳?明天?和谁?随即让语气显得随意,像只是关心人多不多、热闹不热闹:“都有谁啊?”
“目前就你和我。”
“就咱俩?”我让语气带上一丝男生拥有的的、理所当然的嫌弃。
“那我在问问冯**他们。”接着,似乎是为了打消我的嫌弃,他补充道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哦,你不是和杨颖关系挺好的吗?那我也去问问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