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自己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,並非久居深宫之人。
他在军营中生活过,与秦王府的旧將们可以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,称兄道弟,情同手足。
但他很清楚,那是对將领!
是对那些为他搏命、有资格与他共享富贵的功臣!
他可以对尉迟敬德、程知节这些人心腹相交,推心置腹。
但对象绝不包括普通的士兵。
君与臣,官与民,士与工,其间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这是维持秩序的根本。
而现在,太子似乎在亲手模糊这条界限。
“王德。”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朝中……对此事,有何议论?”
王德躬著身子,小心翼翼地道:“回陛下,確有一些官员上了奏疏。多是……些中下层的官员,如御史台、门下省的几位拾遗、补闕,还有各部的一些员外郎、主事。”
“他们……大抵是称颂太子殿下体察下情,励精图治,认为……认为殿下此举能激发工匠效力,於国有利。”
李世民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这些中下层官员,近来与东宫走得近的不少,他心中有数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也……也有几位官员,虽也肯定太子殿下用心,但……但觉得殿下亲临工坊,与匠人直接言语,似乎……似乎略失储君体统。”
“认为鼓励工匠之事,交由工部循例办理即可,殿下只需把握大略,不必……不必亲涉其细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。
李世民沉默著,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。
看来,不是所有人都被太子的举动冲昏头脑。
然而,接下来的几天,事情的发展稍稍超出了李世民的预料。
那些上疏委婉提出异议的官员,无论其本意是出於维护礼制,还是別有心思,竟都陆续收到了太子李承乾的亲笔回信!
他没有用太子的印綬,只是以个人名义,言辞恳切。
“……孤览卿之奏,知卿忠心体国,深慰孤心。然,卿言君民有別,此固圣人之训,然圣人亦云,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民者,工、农、商、贾,皆在其列。”
“匠役虽微,其手所造,乃国之仓廩、军之锋鏑所系,岂可轻乎?”
“……昔大禹治水,足履山川,三过家门而不入,其身岂不与民夫同劳?周公制礼作乐,亦必採风於民间,方知得失。孔子厄於陈蔡,犹与门人论道於野,未尝因身处微贱而废言。”
“圣贤之道,岂独在庙堂之高,而不在江湖之远耶?”
“……孤非欲废礼法,实欲明礼法之本。礼法之设,非为隔绝上下,乃为定分止爭,各安其业,各尽其能。”
“若因固守虚文,而不知民间之真实疾苦,所定之策,岂非空中楼阁,水中之月?”
他在信中,没有强硬地反驳,而是用他们熟悉的圣贤道理,去阐释自己行为的“合理性”。
他鼓励这些官员,不要只坐在衙署里看文书报表,不妨也“效古圣先贤之行”,“深入閭阎,观风问俗”。
亲自去看看百姓如何耕作,工匠如何劳作,商人如何贸易。
他写道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圣贤书中有大道,田垄巷陌间,亦有真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