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,可不得了。
那些收到回信的官员,原本或许只是例行公事地上个奏疏,或许还带著几分试探,此刻却是个个激动不已。
储君亲自回信,谆谆教诲,这是何等的荣耀与重视!
更重要的是,太子提出的“读圣贤书,也要下基层”,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,指明了一条不同於以往只知道埋头经卷、或者一味钻营门路的晋升之阶。
於是,一股奇异的风气开始在长安官场,尤其是在那些中低级官员中悄然蔓延。
以往下朝或休沐,官员们多是聚在一起饮宴、清谈,或者往来於各权贵府邸。
如今,却有不少人开始换上常服,跑到长安、万年两县的市井之间转悠,去东西两市看交易,甚至有人结伴跑到京畿附近的乡里,去看农夫耕作,与里正、老农交谈。
是否“深入基层”,了解“民间疾苦”,竟隱隱成了判断一个官员是否属於“太子党”的新標籤!
若是哪个年轻官员聚会时,说不出几句市井物价、田间农事,反而会被同儕暗中嘲笑,认为其不堪大用,跟不上东宫的新风气。
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。
他听著王德的稟报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错愕的神情。
“深入基层?体察民情?”
李世民重复著这两个从东宫流传出来的新鲜词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太子的影响力……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?
竟然能引导整个中下层官员群体的风气?
这已不仅仅是辖制一个工部那么简单了。
这是在塑造一种新的为官標准,在爭夺话语权和官员的认同感!
他感到一丝警惕,但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因为根据百骑司的密报,那些官员跑去“基层”看到、听到的情况,大多属实,並非虚言。
而且,这股风气目前看来,確实让不少年轻官员脱离了无谓的清谈和钻营,开始关注实务。
“好在……目前还多是些中下层官员。”
李世民在心中自我宽慰了一句。
那些五品以上的实权重臣,根基深厚,自有其行事规则和利益网络,暂时还未被这股风气过多波及。
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多久,一次常朝之上的辩论,便將这股潜流彻底掀到了明处。
朝会上討论的是关於今年关中地区“和糴”的具体政策。
民部提出,为了稳定粮价,预备在京畿诸县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,徵购一批粮食入库,以备不时之需。
这本是歷年的常规操作,章程也是老章程。
民部尚书唐俭奏毕,按惯例询问诸臣意见。
本以为会顺利通过,不料,一位门下省的从六品左拾遗,名叫周正的年轻官员,率先出列反对。
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不妥!”周正声音清朗,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。
殿內微微一静,不少目光投向这个平日並不起眼的小官。
长孙无忌、房玄龄等重臣也抬了抬眼皮。
“哦?周拾遗觉得有何不妥?”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回陛下,”周正躬身道。
“臣近日因公务,曾数次前往京兆府下辖的蓝田、渭南等县。与当地农户交谈得知,去岁虽称丰年,然因山东之灾,漕运不畅,关中粮价本就已比往年高了半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