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一个无缝隙的圆球,麻烦就大,孙悟空困在牛魔王圆乎乎的牛角内,虽然猴子天性善攀爬,但竟也找不到出口,幸亏外面的神将用金刚钻把他救出。
牛既然不是一个整圆球,而是一个有五大分支的畸形球,那就有隙可击。牛与人一样,形体并非完美的卵形,它形体的分支使它更灵活,同时也害了它。
牛身上的五大分支即:头、四肢。这五大分支任选一处,都可着力,致它于死命。这五大分支因为是突出的外延,占用空间大,因此暴露也极大,它张扬之际,就是最佳的捕捉时机。
牛角尖尖,飞雀可驻。
牛尾甩甩,飞蝇附之。
牛足入泥,蚂蟥吸之。
牛头哞哞,庖丁解之。
从何处下手?当在牛颈。屠牛不过一刀,溅红不过白刃,当牛已暴露出它关键的部位,难道与牛同是拼凑物的你还不能心领神会吗?
人是机器,牛也是机器。造化生我,就是让我受死,因此头与四肢不相连,只各自与躯干相连。相连的地方,就是最薄弱的环节!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断其一指,心为之伤。
断其一臂,心为之恸,从此灵魂都是空了半边。
至于庖丁解牛之际,纯粹以横刀夺爱之势,宣告了造化的失败,因为他只需要一刀,他竟然只需要一刀,并无太复杂的程序,就可以将一条辛辛苦苦成长起来的生命于瞬间终结。
——以有形破有形,这是庖丁解牛的原理。
前一个“有形”,指有形之刀。
后一个“有形”,指有形之牛。
有形之刀碰到有形之牛,就以实有破实有,瞬间转化为空虚。
牛的内体并不比它的外形复杂,庖丁沿着一条熟悉的路径推进,就成了。所谓熟悉的路径,指牛有和人完全一样的身体结构,你只需要闭了眼看一下自己的五脏六腑,就明白该怎样动手了。
你哪里是解牛,分明是解剖自己!
庖丁敢解剖自己于无形,所以他是高手。
我问庄子:“庖丁解牛之际,他在想什么?”
庄子说:“他在想象有把刀,同时游弋在他体内。但他并不觉得痛,只觉得快。因此他有了胆,下手更狠。什么是‘只觉得快’?是说他的运动已快得接近临界点,当快得没法再快,他就欢乐,以自暴自弃到底的方式实现身心解放。自暴自弃到底,才能一竿子捅到底。速度使他有了安全感,因此他只需要快,只需要快干。他不在乎过程,甚至不在乎结果,他最爱的是收拾残局。想象五颜六色的一堆鲜艳的肉**在他眼前,天性好作恶的屠夫早已为世人,为自己安排好盛宴。”
我说:“做事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收拾残局。既不在于过程,也不在于结果。”
庄子说:“不错。收拾残局是最美的,庖丁解牛后,如果不能亲自打扫战场,将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。”
庄子说:“收拾残局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,往往人一到这一步,就自动离开,那些敢于留下来打扫战场的人将会发现真正的战利品。”
我说:“老子引古圣人的话说:‘受国之垢,是谓社稷主。受国不祥,是谓天下王,’所谓‘垢’与‘不祥’,就是残局,收拾残局的人是王。”
庄子说:“老子还讲‘夫代司杀者杀,是代大匠斫也。夫代大匠斫者,则希不伤其手矣。’”
我问:“庖丁解牛,伤手了吗?”
庄子说:“没伤手,伤的是他的心。”
我说:“他解他的牛,为何自己也伤心?”
庄子说:“因为他看到自己也免不了被人分解的下场。”
我说:“那为何他不停下来?”
庄子说:“他停不下来。”
我又问最后一个问题:“庖丁解牛后,还将做什么?”
庄子说:“寻找下一头牛。”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踦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踌,砉然响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,合于桑林之舞,乃中经首之会。
文惠君曰:“嘻,善哉!技盖至此乎?”
庖丁释刀对曰:“臣之所好者,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;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;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,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郄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坬乎!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;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,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,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,每至于族,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,动刀甚微,谍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为之四顾,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