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月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。这一路她已经遇到好几桩命案,对案子的诱因她还有些懵懂。那些过于强烈的情绪,她还不能完全理解。她看向白建成,此时的对方眼神空洞晦暗,先前身心饱受折磨时,他都强撑着未吐露此事。如今心弦崩断,白建成再也没了顾忌。“他明明知道我喜欢周菊,偏要横插一脚,一个二嫁妇他也要抢!呸!不要脸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他们早勾搭在一起了”“都是骗子!骗子!”白建成怒吼地说出最后一句,话语中竟透出对周菊的深深怨恨。这时,赖声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江小月立即朝外奔去,对身后白建成的咆哮置若罔闻。这个时间官差已经包围了陈翼所在的别院。这个农庄是同一人租的,府衙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。白建成和叶宣良作为私采朱砂的主犯,一个都逃不了。江小月奔至前院,却见三名守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。赖声飞道:“这三人嘴太硬,怎么问都不肯说,只能先打晕。”这次行动,赖声飞和刘闯都是蒙着面的。而这三个留守农庄的护卫,一直留守城外,也没有见过他们三人。没有杀掉这些护卫是怕事后虞瑾明报复,毕竟二人在靖南城经营多年,有不少好友。刘闯递给江小月一枚三角令牌:“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,其他两人没有。”江小月走近细看,此人衣着较另外两人更为讲究,地位应该更高。三人说话间,一只鸽子落在前院空地上,咕咕叫着。“方才它来过,被我们惊走了。”赖声飞道。那时三名守卫还想拦下鸽子,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。江小月走上前,信鸽很亲人并未躲避。她蹲身取下密信,看后道:“陈翼起疑心了,我们得赶紧走。”方才那些屋子江小月已经检查过,屋里并没有私人信件,对方很小心,这种多半是阅后即焚。她扫了眼地上昏迷的三人,道:“把他们的衣服和鞋子都扒下来带走。”赖声飞和刘闯立时嫌弃地皱起眉头,对视一眼。“以后用得上。”江小月见两人站着没动,直接上手去解其中一人的衣衫。赖声飞赶紧把她拉到一边:“你一个姑娘家,有点规矩。”说罢递眼色给刘闯。两人低头忙活的时候,刘闯问:“那个叶宣良呢?”他和赖声飞都在前院,没看见叶宣良离开。“不用管他。”江小月麻利将三双黑靴捆好。转眼间,三名护卫身上只剩下一条未过膝的短亵裤。赖声飞忍笑低头,偷瞥江小月,却见她面对赤身男子面无异色,像个没事人一样。他耸耸肩,咽回调侃之语。三人不再耽搁,返回灌木丛,拉上葛先生准备进山。从靖南城向北行百余里,便是庆瑜两国分界线。现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,走官道很可能被陈翼等人追上。保险起见,江小月决定从山里绕行。她隐隐有一种感觉,靖南府衙的人,困不住陈翼多久。就算将这三名护卫杀了,向阳村的事也瞒不过去。祝方既是瑜都沈家的人,那她就去瑜都。江小月手里拿着从街上买的简易地图,从山里绕到了灵禅寺。她与葛先生商量了一下,决定反其道行之,晚些天再出发。先观望一下城中动向,也许舆论发酵,能探听到陈翼一伙人的身份。另一边,承翼去了刘宅,发现那里大门紧闭。他翻墙入内,屋里空无一人,葛先生的行囊都不在了,刘闯和乐存义也不知所踪。承翼去找邻居打听,一无所获。他立即返回别院,此时瑜国送亲使臣已见到了“死而复生”的公主。面对庆国官员的指责,他们只能面红耳赤受着。别院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和亲公主未亡之讯顷刻间传遍全城。而赶去城外农庄的雁翎同样不顺利,他才到农庄没多久,靖南府衙的人就到了。所幸他提前把白建成藏了起来,也拿到了向阳村的线索。是夜,与庆官周旋整日的虞瑾明面色阴沉,看着手中奏报。与刘闯在一起的那个李建姓葛,是向阳村的教书先生。和他们一起查案的那个小丫头,也是向阳村的人。真名江小月,她的父母与上月被杀,很可能与祝方相关。雁翎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张画像,那是探子买通村民画下的。画上是个皮肤黑黄的村姑,因肤色深显得五官平淡,唯有一双眼眸格外清亮。这张脸,他们是见过的。雁翎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就是那晚出现在崇吾山,捡矿石的那个野丫头。”他看到画像时也惊呆了,没想到,他们一帮人居然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。虞瑾明握笔的手微微收紧,冷眼扫过那画像:“难怪她那晚问我与画上之人是什么关系,原来,她当时就认出来了!”,!当时,承翼还一个劲地夸她机灵,还想过收入麾下。霎时,虞瑾明把所有事情都串连起来。承翼道:“可以确认,查清阿香案的四人行中有江小月。属下去找刘闯查案时,她必是认出我了,所以才避而不见。今日在农庄,她完全可以杀掉三名守卫,但她没有,只是扒走了他们的衣服。”“这是个聪明的孩子,就算杀了他们,该知道的都会知道。”虞瑾明眸光转深,忆起对方受刑时的倔强模样。“案子卷宗呢?”雁翎立即双手呈上:“这是探子从县衙誊抄下来的。根据上面的验尸结果,男主人的尸体上有铁钩留下的伤痕,这与昨日刀客的口供相符。且凶案发生于四月十四,与祝方前去矿洞的时间吻合。可以确定杀人者是祝方。只是,郡公和祝方一起消失了!”虞瑾明在地图上标出向阳村的位置,发现那个地方他曾去过,立时恼怒地一拍桌案:“之前不是说,靖南城周遭县镇皆已排查,没有发现可疑案件?!”若是一早查到这桩案子,说不定就能从那幸存小姑娘嘴里问出线索,不用去矿洞了。见主子动怒,雁翎和承翼立即跪了下来。“属下疏忽,请世子责罚!之前排查时,此案卷宗并未提及落水的瑜国男子,只言明受害者为渔民夫妇,故未曾留意到。此番探子去向阳村,是从村民口中打听到细节,那县官不想此案与瑜人扯上关系,便隐去了这处细节。”虞瑾明冷冷瞥了两人一眼:“回去后自领二十杖。”“是。”承翼和雁翎齐声应下。说完,承翼又道:“世子,这小姑娘背井离乡,肯定是想为父母报仇。他查到这处别院,又找去农庄,有没有可能,她已经知道祝方的底细了?”承翼觉得,在今天之前,他们在明,那小姑娘在暗。对方若想探听更多消息,继续潜伏才是上策。“昨晚抓了那刀客,审出来的线索,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刘闯,那小姑娘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?”承翼没想明白。虞瑾明却是看了一眼雁翎。雁翎却瞬间领会,面露心虚:“属下的错,定是那日翻查箱笼时露了痕迹,被对方察觉,属下回去多领十板子。”承翼缩着头,没敢吱声,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虞瑾明托着下巴,其实说起来,他同这小姑娘并非敌对关系。只是时机不对,对方不知他底细,不敢冒险。以现在的情况来看,祝方多半已回了瑜国。“去把六公主请过来。”虞瑾明查到,王后还派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萧安宁。如今他人手不够,只能先找对方帮忙。“表兄,你找我。”话音刚落,女子娇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承翼打开门,六公主萧安宁缓缓步入。今日两国使臣的唇枪舌战皆因她而起,但其面上却看不出一丝困顿,依旧神采照人。“你来了,想跟你借几个人用用。”虞瑾明语气中少了冷冽,多了分亲近。“是要找姑父吗?有线索了?”萧安宁连忙问道。“国君严令,此事不可外泄,殿下就别问了。”之前萧安宁就旁敲侧击地打听此次任务内容。“我又不是外人,你告诉我,父君不会生气的。”虞瑾明的母亲赤阳长公主于十年前病逝,萧安宁对这个早逝的姑母没多少印象,但同虞瑾明兄弟很是亲近,语气中的关切是真,好奇也是真。姑父虞峥求仙问道十载,对两个儿子不闻不问。不止父君看不上他,就连表兄虞瑾明,也没把他当父亲。萧安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这次父君派表兄亲自出京追查姑父下落,必有大秘密。朝野皆知,虞瑾明在监察司虽只是个少司令,但瑜国国君最信重的就是他。“表兄,你就告诉我吧,好不好?”萧安宁拉着虞瑾明的袖子撒娇。虞瑾明神色微凝,他深知萧安宁的脾性,就算自己不说,对方也会传信回宫,让王后调查。但这次的事,国君曾三令五申,命他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,那威严的声音犹在耳畔。“瑾明啊!寡人知你对虞峥心存怨怼,因你二弟的死,始终记恨你父亲。但无论如何,他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。何况,如今他手上还握有一件蕴含着非凡力量的宝物。作为你的亲舅舅,寡人希望你可以摒弃前嫌,把那东西连同你父亲一起带回来”原来,虞瑾明的父亲虞峥这些年不只是沉迷求仙问道,私下还成立了一个名为“梦主”的组织。该组织打造了一枚九宫令,传闻此物乃是连通阴阳之钥,可令逝者安息往生。更有甚者,说其能篡改活人记忆、编织梦境,操弄人心,号令数万阴兵。传闻此物与瑜国都城发生的两桩悬案密切相关:一桩是三皇子被残忍挖心,监察司查了在三个月未果,以致瑜国流言四志,均称是妖女作祟;另一桩则是那骇人听闻的集体自杀案件,官府既找不到动机,也查不出他杀的痕迹。,!这两桩案子都至今未破。瑜国国君萧恕已年过五十,年纪越大对这些玄虚莫测之事愈发痴迷。得知九宫令的存在后,他便立即下旨命虞峥携此物进宫。不料,宣旨内监扑了个空,虞峥早已携令离京。虞瑾明奉命追查,顺着父亲的踪迹一路追踪到庆瑜边境。求仙问道之人,最爱的莫过于朱砂。他查到父亲曾向人打听“金座子”的来历,辗转找到叶宣良,才有了之后的事。萧安宁见虞瑾明迟迟不开口,嘴巴一瘪。从小表兄就是这样,一遇到不想做的事,就冷着脸不说话。“好了好了,不为难你了,你要用人直接找紫宁就可以了。”紫宁是萧安宁身边的大宫女。虞瑾明连忙致谢,让承翼去跟紫宁说明搜寻细节。见萧安宁面露失望之色,他岔开话题,问起和亲的事。萧安宁摆摆手,语气暗含苦涩:“此事岂能由我做主。父君让我嫁,我就同表兄在这里分道扬镳,余生不复相见。若父君令我回,那我就同表兄一起返回瑜都。”虞瑾明看得出,萧安宁内心里还是想回在瑜都的,只是和亲这样的大事,由不得他们小辈置喙。两人又说了会话,等萧安宁走后,虞瑾明才提笔,将近日的进展写进密函,发往瑜都。翌日,虞瑾明从北城门守卫处查实,江小月已前往瑜国,他当即派出人手,沿官道追击。另一边江小月躲在山中的大胡子家,她托大胡子进城打听。因瑜国六公主死而复生,城门解禁,守卫对一个扛着野味进城的猎户,并未过多在意。虞瑾明的身份已传遍靖南府衙,大胡子没费多少力气,就在街头听了一肚子闲话,转头就告诉了江小月几人。赖声飞很是得意,没想到假死之事竟被他猜中了,这种感觉很不错。葛先生却满面忧愁:“虞瑾明,赤阳长公主的嫡子,监察司少司令。这身份可不比公主差。”虞瑾明的身份比他想像的还要贵重。更重要的,这事牵扯到监察司,就等于跟王室挂钩,形式比想像中更加严峻。:()九宫引魂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