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十五年未见,来不及叙旧。刘奇要赶在天光大亮前,把几个酒楼的泔水都收了,送到指定地点去。葛先生也不嫌弃,帮着他一起推车。路上,刘奇问:“你回家了吗?”葛先生没有下面回答:“我去了刘府,才知你家出了事。”看来是没回诸葛府。刘奇顿了顿,道:“阿曜,你大哥诸葛旭现在是四品刑部左丞,和沈半青生了一儿一女。”说完,刘奇偷偷观察好友的神色。葛先生与沈半青之间的纠葛他一清二楚,这两人本就是因他相识。当时他还打趣二人,要做他们孩子的干爹。结果婚事提上日程时,沈家、诸葛家,包括沈半青本人,都同时舍弃了诸葛曜,选择了他大哥诸葛旭。葛先生面色如常,只是下颌稍稍绷紧:“看来他们过得不错。”语气还算平静,似乎这么多年已经释怀。刘奇想到沈半青这几年在瑜都的名声,人人都说她是悍妇。可少时她明明是个娇俏灵动的天真少女,若非事出有因,怎会性情大变。说来,自己能从流放之地回来,还多亏了沈半青。两人之间偶有往来,刘奇纠结片刻,还是决定先不提这些。他含糊道:“也是表面光鲜,内里谁知道呢。这次你回来有什么打算?”“我收了个徒弟,陪她回来办点事。”徒弟?刘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。这家伙能教什么?看惯了瑜都女娘追求的冷白皮,对方那小麦色的肌肤显得格外有活力。清秀的五官因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增添了三分神彩,体态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,浑身攒着劲儿。师徒俩站在一处,一个白里透红,一个结实健朗。这截然不同的气质,使得刘奇对江小月更加好奇了。他把江小月带回住处。看到眼前的院子,江小月和葛先生初来时一样愣住了。她还以为,以刘奇现在的境况,要倒泔水来维持生活,多半是租住在夹巷棚抑或是排水渠附近陋巷。实际上,眼前这院子并不小,还有个宽敞的前院适合练功。院子中央,一棵粗壮的老柳树伫立着,深秋时节,柳叶已大半凋零,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。正对着院门的是前厅。厅门敞开着,可以看见里面陈设简单,一张旧方桌,两条长凳,一个缺了角的博古架空空如也。“这院子是我舅舅留给我的,旁边是书房,厢房在后面。”刘奇介绍道。“你一个人住?”江小月双眼放光。这样一个简陋独立的院子,简直太适合他们了。葛先生嘴角一扬:“你的东西已经放在最左边的厢房了,屋子也收拾好了。”“知我者,先生也。”江小月眉头轻扬,向刘奇鞠躬致谢。看着对方灵动的眉眼,刘奇突然觉得院中那股萧索气息淡了,日子似乎也没那么无聊。葛先生问起这几日江小月的行踪。江小月抬头看了一眼刘奇。葛先生忙道:“只管说,不用避讳。”刘奇心下感动,正想主动避开,江小月却搭着二人的背,一手一个,将人推进屋。之后利落关门上锁,扒在门上,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偷听。刘奇和葛先生是挚友,那也就是她的长辈,先生信任的人,她便信。江小月把昨晚发生在衔春坞一切如实说来。葛先生听后一拍桌子:“之前在水前村时,你怎么答应我的!说好了不擅自行动!”“您轻着点,别又把倒刺拍进掌心”江小月捧起先生的手,立马认错,态度一如既往的好,怎么骂都受着,但就是屡教不改。刘奇看着好友气恼的样子,面露惊奇,目光在这对师徒之间来回穿梭。接到江小月的求救眼神,他接过话头。“这衔春坞我知道,瑜都有名的青楼,有好几个分号。但紫河车入药需炮制,生食无异于茹毛饮血,我倒不知衔春坞还在做这种勾当!”刘奇作为前大理寺官员之子,见识还是很广的,当即就道出这紫河车的用途。江小月找来纸笔,将吴德招供的另外十一人一一写下,最后加上吴德的名字。刘奇惊声道:“嗬!还有几个熟人,太子太保薛府、户部尚书秦家,还有中书省柳大人的胞弟”他一一道来,这些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的子弟。葛先生的注意力被引到衔春坞,想到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,他皱紧眉头:“有这些人在,昨晚跑掉的绿衣侍女怕是凶多吉少。”江小月站起身:“怎么会!那被开膛的女子尸首就在红木箱中,还有那个刚出世的孩子。仅凭这两点,官府还能怎么搪塞?就算不追究那些宾客的责任,那衔春坞还能跑得了?!”刘奇沉默,他知道阿曜说的是事实。他站起身: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我出去打听一下,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新消息。”,!他主动避开。江小月说起绑架吴德一事。葛先生皱着眉头:“他不敢说,恰恰证明瓦依族的案子更严重,确定那里安全的话,先晾他两天”街上,衔春坞花船失火一事已经传开。但关于船上被开膛的女子,却无一人提及。京兆尹唐屿将消息封锁,只对外宣称:衔春坞违反禁令,夜间游船,处罚金并责令停业整改。其他事情均未提及,包括吴德的失踪,也鲜有人知。但令唐屿着急的是,那绿衣侍女不见了,官兵找遍了她可能出没的地方,人就像凭空蒸发一样。他隐隐感觉到,这背后有监察司的影子。想了想,还是决定入东宫向太子禀报。唐屿一进宫,消息就递到了虞瑾风案头。他一向坐没坐相,站没站相。此刻身处监察司后衙,也依旧是一脚踩着面前的矮几,一手拿着绿衣侍女的供词,皱着眉像个不识字的山匪头子。“杀人的事都认了,关于那蒙面女子,却什么都不肯说?倒是个知恩的。”虞瑾风一只眉头高高挑起,俊朗的面相带了三分刻薄。绿衣侍女名叫温念,一年前,她姐姐温栀被好赌的父亲卖了,从此下落不明。她自知自己难逃此劫,便寻机主动找到镇上的牙婆,把自己卖了,可以少拿银子,但一定要跟姐姐卖到一个地方。:()九宫引魂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