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国六公主进城那日,几乎全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。她在官驿前遇刺的那一幕,被许多人亲眼目睹。刺杀发生后,瑜国官员指挥侍女将公主抱进驿站抢救,可人最终也没救回来。那时靖南官府还抓捕了一批围观者。赖声飞兴致勃勃地找了相识的官差打听详情,得知瑜国公主的遗体一直存放在驿站,便立即赶了过去。此时已接近子时,大街上一片静谧。这个驿站是庆国设立的官驿,只接待官员将士,里面的仆役都是庆人。如今送亲使团仍住在其中,驿站前后虽有瑜国士兵看守,但人数不多。赖声飞轻声跃上屋檐,扫视一圈后,看到后院有一处独立厢房挂着白布,便悄然摸到那屋子后面。他戳破窗户纸,看见屋子正中停放的棺木。那棺材一看便知是临时从本地棺材铺购置的,灵堂也布置得十分简陋。两名侍女跪在供桌前,双眼半眯,似在打盹。赖声飞点燃高价买来的迷香,一手捂住鼻,一手将烟气送入屋内。没过多久,两名侍女便瘫倒在地。他这才撬开窗户,跳进屋里。案子未破,棺材板并未合上。赖声飞探头一看,棺材内那张灰青的脸依旧美丽动人。他心下失望,原以为棺材会是空的。但转念一想,当时众目睽睽之下,箭矢射穿公主身体的情景可做不得假。他在心中默念:“无意冒犯,见晾见晾。”念罢,他才抓起死者的袖子,抬起其手臂,模仿葛先生的样子,试图找出些异常痕迹来。可看了半天,也看不出门道,只得讪讪放下。他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,目光扫过倒地的侍女时,发现她们的发饰颇为眼熟。回到钟老伯家,赖声飞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其他三人。“今天在别院看到的两名姑娘,应该是一主一仆,其中仆人的发髻,与守灵侍女的完全一样”葛先生微微蹙眉:“你的意思是,瑜国六公主没死?!”刘闯声音拔高:“这怎么可能!”赖声飞:“是真是假,扔个炮仗试试就知道了。我们可以让靖南官府去查陈翼!他一个来历不明的瑜国人,住处却是庆人租的,那庆人必定是瑜国安插在我国的奸细。”江小月眼前一亮:“有道理,先让官府牵制住陈翼一行人。”葛先生有些犹豫,毕竟他是瑜国人。这样做如同捅了老东家一刀。但转念一想,他在庆国十年,虽也见过腐败,可那些小打小闹跟瑜国官场相比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在某些方面,庆国像个迂腐的老学究,而瑜国则是不择手段的精致利己者。他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。为防止对方事后报复,刘闯提前将乐存义转移到朋友处藏匿起来。天刚蒙蒙亮,四人便向着城门出发。葛先生一身刀客装扮,腰间挎着一把手掌宽的大刀。初时觉得很是新鲜,脚步大开大合,感觉自己是纵横江湖的侠客。可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,那大刀一直在腰间磨蹭,刮得骨头生疼,步伐也变了形。“先生,您自然些。”跟在后面的江小月小声提醒。葛先生扭了扭身子,干脆把刀拿在手里。他们到达城门时,北门守卫刚换班不久。巧的是,值守的还是前日那批人。他们拿着出关凭证,并未受到阻拦。就在江小月等人顺利出城之际,另一边承翼对此还仍知情。昨日几经周转,葛先生通过转卖孔雀的人,追踪到一名行迹可疑的刀客。承翼昨晚就把人摁住带回来了。审了一夜,那人全招了。祝方离开靖南城时,曾雇他监视叶宣良。叶宣良失踪后,刀客发现有人在查祝方,就抢在承翼之前,先一步杀了施展。刀客承认杀人,可他并不知道祝方的真实身份,倒是见过祝方身边的人,其中就有一个缺了右掌、装着铁钩的狠人。承翼等人忙活一晚上,弄清了祝方身边几人的样貌,绘成画像。几人忙碌至天色微明,虞瑾明才想起,没有信鸽回笼,向阳村的消息尚未传来。这事明显不对。他立即让雁翎给城外去信,问问是怎么回事。信鸽刚放飞,前门便被敲响,护卫匆匆来报:“世子,别院被庆国官差包围了!”靖南府衙接到刘闯递去的举报信,当即就打着捉拿内奸的旗号赶了过来。虞瑾明猝不及防,此刻院中不仅有刚抓获的犯人,还有瑜国六公主萧安宁本人。青郎君一句醉言,无意中道破了真相。瑜国六公主确实没死,死的是她豢养的替身。两人容貌有七分相似,连送亲的瑜国官员都被蒙在鼓里。虞瑾明作为萧安宁的亲表哥,在其遇刺后,并未追查刺杀事件,而是专注于调查祝方下落,这本身就透着蹊跷。,!因为遇刺当天,他就识破了替身的身份,揭穿了萧安宁。当时查到刺客所用弓弩为瑜国制式,虞瑾明担心萧安宁会有危险,当日便将她接到别院贴身保护。此刻庆国官员围院,萧安宁活着的事实已然瞒不住。承翼一脸诧异:“世子,会不会是赖声飞他们?他之前跟踪过属下,虽然没得逞,但或许从别处查到了线索?”虞瑾明皱眉,他不觉得两个刀客会有这本事。但最近,他们确实只与那几人有过交集。“不好!”虞瑾明猛地抬头,眼神骤然锐利,“若真是他们,此地暴露,城外的农庄也难幸免。”他想起向阳村那封迟迟未到的回信。“你们两个跟我出去,一个去刘宅确认刘闯三人的下落,一个去驿站取令牌出城。”虞瑾明不想与庆国官员纠缠,那些事留给文官处理。为拖延时间,阻拦对方搜院。他直接表明身份,称自己是奉瑜国国君、也就是他舅舅之命,前来为六公主送嫁。靖南城作为与瑜国接壤的城池,府衙官员对瑜国国情自是有所了解。他们知道,这虞瑾明不仅是赤阳长公主的长子,更是监察司的少司令,瑜国国君极为信重之人。这样的人物挡在院门口,府衙官员不好强闯,只得由他通知驿站的瑜国官员。不过,虞瑾明强硬的态度,反倒让靖南知州更加确信举报信的真实性,也更加愤怒。刺客是瑜国的,这和亲公主也防着自家人。合着你们瑜国人内斗,还想把黑锅扣到我庆国头上!!靖南知州脸一沉,命人抬来桌案,当着虞瑾明的面写下一封长长的奏折,令人火速送往京城。别院门口的气氛紧张而微妙。与此同时,城外的江小月四人已抵达农庄。他们躲在灌木丛后,打量着眼前的四合院。院门紧闭,四周寂静无声。江小月让葛先生躲在原地看守行李。刘闯和赖声飞对视一眼,将脸蒙住,从灌木丛中蹿出,直奔屋檐。江小月撸起袖子,等待赖声飞的信号,随时准备接应。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院墙后,院内瞬间便响起打斗声。显然,他们落地时就被发现了。江小月立时蹿起,疾奔过去。农庄大门紧闭,她推了推,纹丝不动,便向上跃起抓住门楣,脚蹬铜环借力,立直身子抓住门脸横梁,翻身爬了上去。她探头望去,只见刘闯和赖声飞正与院内三名护卫交手。三对二,看刘闯的神色,应能应付。江小月没有迟疑,坐在门脸上一跃而下,跳入院中。院内五人都注意到她,但他们互相牵制,无人能分身阻拦。江小月猫着腰绕过战区,朝内里的厢房奔去。守卫没有见过江小月,也知来者不善。他掷出匕首想拦截,稍一分神,肩上便挨了刘闯一刀,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溜进去。江小月迅速地打开每一间厢房,进内扫视一圈再换下一间。她很快就发现被绑着的白建成和叶宣良。门被推开的刹那,两人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。他们已被囚禁整整十五日,手腕脚腕的伤口红肿溃烂。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,迎着刺目的光线,看清来人只是个蒙面小姑娘时,两人都愣住了。前院兵刃相交之声传来,白建成连忙扭动身体,示意对方取下他口中的布条。江小月想到白建成处心积虑地杀害白勇,此人过于奸猾,不能信。这般想着,她先拿掉了叶宣良嘴里的布条,又用匕首为他割断绳索。白建成在一旁急得不行,江小月却视而不见。“你是叶宣良?”对方猛点头。江小月道:“我可以放你从后门走,但走之前,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。”“您尽管问。”叶宣良精神几近崩溃,已无力思考眼前之人的身份。江小月:“他们为什么抓你?”“因为四月十三那天晚上,祝方带了个瑜人来矿洞挑矿石”此事叶宣良被刑讯逼问了无数次,也回答了无数次,几乎成了本能反应。受刑昏迷时嘴里发出的呓语,也是关于那段记忆的。他无需思索,如倒豆子般快速复述了当晚经过:“祝方称那人为道长,那道长四十出头,衣着华贵,还穿了双绣着金线的黑靴。他们在矿洞里待了两刻钟不到就走了。”说起这些,叶宣良不受控制地想起受刑的日夜,身上的伤口仿佛瞬间灼痛起来。那种痛苦已深入骨髓,仅仅只是回忆,他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“那五月初三那日,矿洞里发生了什么?”江小月追问道。“他们说要买朱砂原石,让我带他们去矿洞。碰巧白建成也在,一进矿洞,他就拿出画像,询问画中之人的下落。我们如实说了,他们却不信,然后然后就把矿工全杀了!一个没留!”,!许是囚禁太久,叶宣良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妙,似有疯魔之兆。他的话,印证了江小月的猜测。四月十三晚,那瑜国老道随祝方去了矿洞。当晚二人发生冲突,老道落水。翌日也就是四月十四被父亲从江中救起。或许自老道落水后,祝方一直沿岸搜寻,所以才会来得那么快。之后祝方带走了老道,就此消失。而陈翼等人为寻老道而来,目标可能也包括那九宫铜块。他们不知道向阳村的命案,只能从叶宣良查起。如果叶宣良知道祝方的去向,受此酷刑恐怕早已招供。陈翼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找葛先生帮忙。江小月看着叶宣良满身未愈的伤痕。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叶宣良连连摇头:“不认识,但听他们说话,像是瑜都那边的。”江小月沉默片刻,听着外面渐稀的打斗声:“你走吧。”“谢谢!谢谢!”叶宣良激动地朝江小月连磕了好几个响头,起身踉跄欲倒,仍挣扎着向外跑去。旁边,一直强装镇定的白建成终于忍不住看向江小月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求救。江小月扯掉他嘴里的布条:“看来你认出我了。”这句话,让白建成的脸色更加惨白。对方蒙着脸,起初他只是觉得眼熟。在对方问话时,他突然想起来,眼前之人正是借住在村口鹅棚的那个“少年”。当时自己还污蔑她是杀害白勇的凶手。“我当时是村里的叔伯说你有嫌疑,那不是我的本意。”江小月神情微怔。是了,案发第三天白建成就去了崇吾山,随后被陈翼绑走,对后面的事情一无所知。“白盛死了,官府正在通缉你。”江小月道。被通缉一事,白建成早有预料,他急忙辩解:“刚才你也听见了,杀矿工的是外面那些人,与我无关。”江小月瞥了对方一眼,冷冷道:“那白勇的死,总跟你有关吧?”白建成瞪大眼睛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不可能!此事他做的极为隐秘,她定是诈自己的。“白叔的死怎会和我扯上关系!我被抓了这些时日,还不知白叔的案子怎么样了?抓到凶手了吗?”“都这时候了还能装傻,”江小月轻笑一声:“看来,你比叶宣良强多了。”说完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准备离开。“既然你这么有本事,肯定有办法自行脱身。至于真相,我也不是非要知道。”白建成作为采矿的,知道的不会比叶宣良多,没有讯问的价值。江小月想了解的,已然清楚。就在她跨过门槛时,白建成终于说出心里最大的秘密:“我说!白勇是我杀的!是我设计让他摔死的!谁叫他一直欺我压我,趴在我身上吸血!那些钱本就该是我的!”:()九宫引魂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