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自江面升起,四人望着眼前几间空洞的废屋,心头竟生出一丝诡异之感。紧随而来的,是被激发的好胜心。“住这儿,应该不会被人赶吧?”赖声飞绕着屋子转了两圈。夏日炎炎,屋里那股莫名清凉正适合现在的天气。葛先生望向江边那几株大桤木。翠绿的枝叶如油伞般撑开,洒下一片阴凉,实乃钓鱼作画的上佳之选。他当即拍板:“就这儿吧,先在此躲一阵子。”虞瑾明若回瑜国,多半会在墨玉城逗留,避开能省却不少麻烦。刘闯和赖声飞自是没有意见,他们在山洞都能住。押货时靠着货箱也能睡一晚,这里根本不算什么。只是泥屋需要修缮,既然主人家不是主动搬,鸠占鹊巢就不太合适。“我去砍些木头,搭个棚子。”话音刚落,江边忽然刮来一阵疾风,吹着屋前杂草齐齐向废屋内探内,仿佛在反驳赖声飞的话。赖声飞:“要不,先借住,有人来赶再说。”话音落下,天空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,似作回应。四人抬头,见一行白鹭呈一字型掠过天际。再低头后,疾风已止,杂草又恢复成晃荡懒散的模样。赖声飞一拍掌:“就住这间了!”他撸起袖子进山找木头,准备做个简易的门窗。江小月和刘闯兵分两头,沿江岸向上下游探查,看看最近的村子有多远,顺道打听这村子的情况,熟悉周遭环境。葛先生下到浅水区,洗去一身疲惫,赤脚躺在树荫下懒懒地吹着风,不多时便困了。一阵烤肉香气将他唤醒。烈日当空,赖声飞已在阴凉处生火,烤的是江小月从林中打来的野兔。葛先生赤脚走出树荫,头顶的烈日紧追不舍。他眯着眼小跑两步,便又是一头汗。四人吃着烤肉。刘闯在上游五六里处发现一处村庄,带回一口储水缸。最近的县城在十多里外,他已打听好路径,若确定在此暂居,明早就去县城添置日常物品。江小月则在下游找到一家庵堂,里头的老尼给了她一篮子果蔬。老尼对原住民的情况也不甚了解,只记得此地曾有三个小孩,以前常去庵堂玩,但自去岁立冬后,就再未出现过。看来若有变故,便发生在那时。四人很快整理出两间屋子,江小月一间,其余三人合住一间。藤蔓和枝条做成的门窗,勉强挡住夏夜的蚊虫,当晚他们都睡在地上。翌日清早,葛先生在墙角发现新鲜的蛇皮,连忙催促刘闯去镇上买驱蛇药。趁日头未起,四人惊魂未定地将屋前屋后的杂草清理干净。初来乍到,四人最初都说一切从简,只买必需品。但住下后,添置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。从锅碗瓢盆、米面调料、床板草席,到后来的买鸡、打酒、割肉,每日总能想起新东西要跑县城。如此跑了数趟,连路过村里的老媪都认得刘闯了。见他独身带着个孩子,又日日扛一堆东西路过,只道他是个有力气有闲钱的,强拉硬拽要给他介绍个年纪相当的寡妇。刘闯果断拒绝。翌日,老媪竟拉着寡妇守在村口。寡妇一见壮硕的刘闯便两眼冒光,把这股热情全给了江小月,拉着她的手夸赞个不停,还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瓜果。而一旁的老媪则强行将刘闯拉去她家吃茶。寡妇见人已拉进屋,给江小月留下一个春意荡漾的笑容,扭着腰肢跟了进去。看着关上的屋门,江小月磕着瓜子,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。她瞧着日头渐烈,担心晚了买不到赖声飞爱吃的兔头。正犹豫是否去叫门时,刘闯衣襟半开地从屋里跑出来,满脸惊慌。寡妇的声音从屋里追来:“一把年纪了,害什么羞啊!”刘闯拉着江小月就跑,第一次感受到瑜国女子的大胆凶猛。自那之后,四人采买的热情瞬间冷却,开始全心全意教导江小月。每日清晨,江小月先去山上跑个两圈,在山中复杂的地形奔跑、跨越。顺便猎两只野味,解决肉食问题。上午扎马步,中午直接跳进江里游两圈,运气好能捕条鱼。下午跟着葛先生认字习画,到了晚上,便在昏暗的月光下练弹弓。眼看她基础渐渐扎实,刘闯开始教授简单的拳脚招式,以及应敌时的闪避身法。他教的都是大开大合、以力破巧的刀客路数,看似简单却很实用。他拆解动作,让江小月一步步模仿练习。赖声飞在一旁看着,有时会突然出手,用枝枝轻点江小月的破绽处,逼她格挡闪避,锻炼反应。待她落败,便指点她如何利用地形闪转腾挪,甚至教了几手快速挣脱擒拿的小技巧。江边的空地成了临时的演武场。江小月学得异常专注,每个动作都反复练习,哪怕累得胳膊抬不起来,眼神也亮晶晶的,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渴望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看着她“起早贪黑”,赖声飞和刘闯都佩服她那一身牛劲。只有葛先生望着江小月晒得黝黑的面庞暗自忧心:她这副样子,去了瑜都,给人当丫鬟怕都会被嫌弃。不过,自学武后,她那流鼻血晕眩的毛病倒是没再犯过。葛先生不语,只是每逢江小月在日头下练武,便小声提醒让她移到树下。偏偏赖声飞也有歪理,称练武需积攒阳气。在这种充实高强度的训练下,江小月不再时时惦念报仇,而是在挥洒汗水间,真切感受着自己的成长。时间很快来到七月中旬,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终于过去。江小月第一套拳法已经练得有模有样。赖声飞搬来木凳,端坐其上:“朝我出拳,只要能逼我离开这张凳子,就教你用刀。”“能用弹弓吗?”江小月问。“不行!”刘闯和赖声飞异口同声。他们已见识过江小月的准头和速度。赖声飞能一时阻挡,却架不住她出手实在太快。她熟练到无需瞄准,眼到之外,弹丸已至。三十步外悬着的铜钱眼,她连发三丸:第一丸撞得钱孔嗡鸣未绝,第二丸便追着穿了过去,第三丸更是凌空击断绳子。若她对准要害暴射,赖声飞真招架不住。江小月只得赤手空拳上,她对阵赖声飞,优势在灵敏。但两人力量悬殊太大,再灵敏的狐狸也难撼皮糙肉厚的水牛。不过十来回合,江小月已数次被击倒在地。伴随着一声声落地闷响,她终于力竭,趴在地上大口喘气。赖声飞将刀柄抵在她的脊骨处,笑意满满。江小月觉得自己像条搁浅的鱼,任人宰割。她大吼一声爬起,冲向不远处的沧澜江,噗通一声钻入水中。从小在江里泡大,置身水中能让她快速平静。她放松身体,让自己浮于水面,仔细回忆赖声飞方才防守格挡的招式。一边回忆一边思索应对之法。有了大致方向,她爬上岸换上干衣,出手验证。然而出招应对仅在转瞬之间,更多凭本能应付。她的动作与思考还不能瞬间达成一致,这使得她败得更快更狼狈。江小月不服,歇息后再战,力气却越来越小,被打趴的次数越来越多,间隔也越来越短。她仿佛越战越弱了。看着江小月一次次被赖声飞轻易击倒,又一次次爬起来,眼神里那股倔强几乎要烧掉一切。刘闯抱着胳膊靠在一颗老桤木上,嘴角噙着淡淡笑意。葛先生见江小月一直在“退步”,眉头紧锁,忍不住低声问:“就任由她这样横冲直撞,不指点一下?再这么摔下去,骨头怕是要散了。”刘闯目光始终定在那小小的身影上,声音沉稳而笃定:“放心,这情形不会持续太久,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指点,是实实在在的摔打和体悟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,透过眼前的景象,仿佛看到了自己幼时摸爬滚打的影子。“学武与人过招,从来就不是死记硬背就能成。记得再熟,画得再像,若遇前所未见的强敌,靠一成不变的死招是无法应对的。天下之大,武学之深,多的是闻所未闻的招式。当对手识破你的连招,你身处生死边缘,脑子里哪还有空去想什么‘开山式’?等念头转完,人早就倒下了。”武功远不止于熟练。刘闯指向场中再次被赖声飞掀翻在地的江小月:“你看她现在,动作是练熟了,但为什么总被老赖逮着破绽?因为她所有招式都被看穿了。她也意识到这一点,所以在求变,出拳时想下一招怎么接,往哪边躲。但这一想,动作就慢了。”刘闯的语气变得郑重,毕竟江小月未来要面对的,不止是押送货物这么简单。“真正的对决,生死只在瞬息之间,靠的是那电光火石般的临场反应!是身体历经无数次锤炼养成的本能!是心念未动,身已先行!”说至激动处,刘闯眼神中带着期许:“就像她玩那弹弓,玩了上万次不止,眼到、心到、手到,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,根本无需思考。我的经验是,若先学大量招式刀法,再练临场反应,会变得匠气,容易让对手看透。初期让她在老赖的压力下学会思考,在无数次摔倒挨打中让身体记住并反应,真正做到身心合一,那些招式的‘形’才能真正转化成‘意’。即便做到这点,她还是打不过老赖,但之后再学其他招式,定能超越套路,生出属于她自己的思考。这才是实用的功夫,而不是纸上的图谱。这个过程急不得,但一旦她跨过去,就如雏鹰离巢,方能真正展翅。现在,就让她摔吧,这是必经之路。”说罢,刘闯转身做晚饭去了。葛先生看着再次被打趴下的江小月,捧着半张脸,只觉牙疼。她匍匐起身时,明亮的双眸只装得下赖声飞,像极了初次捕猎的小兽,即便落败,依旧不服气想将对手撕碎。,!葛先生摇摇头,从竹竿上取下干净衣服,朝着江边走去。临近江边,看到跃出水的鱼儿,突然有些想念县城的辣鱼粉了。他暗自打算,今日早些梳洗,明天赶早进城吃粉。被打压了一整天后,江小月走路腿抖,手酸到抬不起来。可看到饭桌上的肉汤米饭,她还是报复性地连吃了三大碗,她要养足力气,明日再战。此后,除了吃饭睡觉,江小月不是在和赖声飞过招,试图逼他离凳;就是在思考如何逼他离开凳子。她陷入失败、思考、改进、再战的循环中。而刘闯提供的唯一帮助,是教了她一篇静心凝神的呼吸心法,让她在失败时调整心绪。起初江小月并未体会心法的妙处,盘腿调息时也常难静心,于她而言,泡在江水中能更快平静下来。一次偶然尝试,她浮于水面默念着心法,感受水波轻拍着身上淤青,竟察觉到身体的微妙变化,似有一股气在筋脉中游走两个月转瞬即过,江边那排翠叶被秋阳染得金黄。风一吹,苍黄的叶片打着不规则的旋儿飘落,正好落在闭眼调息的江小月身上。这样一片极轻的落叶令她眼睫一颤,她尝试将意念灌注于落叶之处,居然成功了。她睁眼望去,叶片已不知所踪。秋风拂过苍黄的叶片发出哗哗声,叶片在夕阳的映照下,像是绽放的黄色烟火,仿佛在庆祝江小月的成长。她兴奋地跑上岸,准备向大师父——刘闯诉说自己的进步。刘闯和赖声飞已正式收她为徒。原先的废屋早已焕然一新,檐下挂着灯笼,门口摆着躺椅。屋旁的空地种了菜,还养了鸡。立冬后,葛先生便不去江边了,只在屋前煮茶作画。刘闯和赖声飞正蹲在菜地里研究萝卜苗,两人正为是否拔除多余的秧苗争执不下。听到江小月的进步,刘闯拍了拍手上的土,不再与赖声飞争论。他大步走到江小月面前:“试一试,出拳时将意念集于拳心。”说罢立即出手攻其上身。:()九宫引魂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