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。然而仔细端详,那眉眼分明别无二致,画上之人沈氏。区别在于,如今的沈氏年过三十,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与严厉。而画中之人虽是纸上丹青,那份独属于青春年华的蓬勃朝气却扑面而来。郡王府与沈家并无深交。雁翎作为郡王府的亲卫,之所以识得沈氏,全因一场闹剧。当时,监察司与刑部官员共同调查一桩侵地案。作为虞瑾明的亲卫,雁翎结识了刑部的诸葛侍郎。查案期间,诸葛侍郎只因对死者遗孀稍显关切同情,为其安排了一处临时住所,竟遭沈氏当街追打辱骂。自那之后沈氏“凶悍”之名便在都城传扬开来。她如此嚣张跋扈,全赖其祖父乃瑜国先帝钦封的一品军侯。说起来,沈家是簪缨世家,向来反对和亲。雁翎将箱中其余画作依次展开,竟又发现一幅沈氏画像,余下的则是些渔村山水画和一幅孩童嬉戏图。沈氏身为沈家嫡女,远在都城,未曾听闻其踏足边境。此前承翼曾提及此人深谙瑜国事务。现在看来,对方真的是瑜国人,且极可能与沈家有牵扯。雁翎觉得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。为免留下痕迹打草惊蛇,他小心翼翼地清点箱笼中剩下的书籍。《瑜国风物》、《志怪传奇》、《洗冤录》他扫了一眼书籍的名字,此人涉猎倒颇为广泛。雁翎无暇翻看书中内容,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,因为隔壁屋子里,乐存义正在歇息。昨天把乐存义累着了,他从小没做过重活,虽家境贫寒却娇生惯养。雁翎纠结片刻,最终还是没有冒险带走画作。他匆匆赶回别院,一踏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开口:“世子,有大发现”见素来沉稳的雁翎如此激动,虞瑾明立刻抬头。片刻后他问道:“去向阳村打探的人,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雁翎回道:“最迟今晚。”“说来,承翼将他夸得神乎其神,我倒还未曾见过。”虞瑾明起身,决定亲自会一会此人。他换上常服,同雁翎出门,径直朝城中钱庄行去。二人行至福泽街,雁翎看到街边的黄氏粮油铺子,突然停下脚步。“世子,家里的白豌豆所剩不多了,我买点带回去。”他们喂养信鸽用的是最上等的白豌豆,此物靖南城中仅两家店铺有售,眼前的黄氏粮油铺便是其一。虞瑾明点头,等雁翎买好,二人才继续出发。另一边,江小月也在追查白豌豆这条线索。自陈翼找上刘闯寻求合作,江小月推断煞星一行人藏身靖南城后,便开始留意街边的干货铺与粮油铺。从水前村到靖南城,已经过了十来天,信鸽的饲料必然需要补充。之前四处打探柯春下落时,她已经跑遍了全城多家干货粮油铺子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因为庆国少有人种植,货都是从瑜国来的。那些铺子不是摇头说没有,就是拿出些发黄陈旧的次品糊弄,都说没听过用白豌豆喂鸽子的。今天外出探查,赖声飞找他的刀客朋友打听去了。他执意要求江小月和钟老伯同行,这样她可以坐在牛车里,少走些路。三人按预先划分的坊区行动,葛先生还提前备好了两幅陈翼的画像。江小月边打听边留意着街边的粮油铺子和干货铺。忙活半天,虽然没有任何进展,她却毫不气馁,这已经是常态了。用了午饭,三人来到了福泽街,小羽初始的兴致勃勃已被消磨殆尽,此刻恹恹的不愿下车。街道不长,两侧铺面门脸低矮。三人边走边问,遇着走街串巷的小贩,便递上一个铜板,出示承翼画像向其打听。一路走到黄氏粮油铺,江小月见铺面宽敞,连忙走了进去。这是家老店,外观陈旧,内里货品却很齐全,靠墙的货架摆满了干货。“小姑娘,买点什么?”伙计笑呵呵地迎上来。江小月问:“有白豌豆吗?”“有的,在这边。”伙计眼珠一转,最近这东西挺好销啊,得让掌柜的多进点。江小月被引到一处货架前。架子上并列三个棕麻袋,里头装的都是白豌豆,只是颜色和饱满度略有差异。“哪种最好最贵?”她问。伙计指着左边那款:“这个,别看它扁圆不起眼,看着丑,实际这种才是最好的货。那正圆饱满的,采摘时间已经过老了,反倒没那么有营养。”江小月捻起一颗,听到伙计报出一百五十文一斤的价格,不禁挑眉。这价格是大米的数倍。看着架子上的存货不足十斤,看来此物销路不佳。江小月拿出承翼画像:“是这样的,我家兄长半个月前离家出走,一直找不着人。他养了两只鸽子,只喂白豌豆,您看有没有见过他?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伙计瞥了眼承翼的画像,摇了摇头。江小月立即追问:“那近日可有一位这般年纪的郎君来买过?我哥朋友多。”她故意用了“郎君”这一瑜国惯称,伙计当即就认为她是瑜人。常年看店,伙计自有几分眼力。他立刻联想到上午买豌豆的年轻男子,那人穿的黑靴,就是瑜国制式。其衣着也与画中人样式颇为相似,且那年轻买家前些天来过一次。不过伙计并未立即应声,只眯眼打量着江小月。江小月会意,指着旁边篓子里的干红枣:“这个来两斤,我拿着当零嘴。”干红枣可不便宜,伙计闻言又堆起笑容,熟练地从一旁架子上抽出油纸打包。接着说起上午的买主,末了,还不忘夸一下自家的红枣。江小月曾见过雁翎,那时他戴着面具,手持横刀。这些细节,都与伙计所言吻合。因为雁翎买的多,伙计送他出门时,还看到了立于街边的虞瑾明。江小月有些激动地将消息告诉钟老伯,同时递过红枣油纸包:“您帮我知会赖叔一声,让他赶紧过来,我先在附近转转。”不等回应,她便朝街道另一头走去。照伙计所说,对方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。陈翼那位主子,也就是下令对江小月动刑的玄衣男子,其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依然让她印象深刻。这样一主一仆行走市井间,自是比寻常百姓要引人注目。江小月沿街打听,连街角乘凉的乞丐也未放过。循着零星线索,她最终锁定了两户人家。那巷子里头只有两处对门的别院,她不敢贸然靠近。抬头打量四周时,发现几丈外有棵大树,很高。想到陈翼的身手,那煞星其他护卫应也不会太差,直接摸到院墙边风险太大,树上相对来说更稳妥。主意已定,她走到树下,趁着无人注意时,直接往上一蹦双手抓住枝干,双腿往上一抻勾住,凭借强劲腰腹力量翻身上树,迅速攀至顶端。在向阳村,论爬树,连冯康都比不过她。她将身体完全融入树影之中,像一只潜伏的夜枭,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窥视。她这个位置,两个院子都能看到,只是仅能窥见前院一角。此刻两个院子都很安静,都没见着人。江小月也不急,她静静趴在枝头。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左边院落忽然出现两位娇俏姑娘。望着那抹鹅黄与藕粉,江小月心里泛起失望,看来右边才是她要盯的目标。她转望右侧,那边依旧毫无动静。见那两个姑娘似在比划什么,谨慎的江小月还是眯起眼,认真观察起来。因为距离有点远,她看不清二人的面容,但那两身裙衫,好像不是常见的样式。那宽大的荷叶袖,倒似在华宴楼见过的瑜国女子服饰。想到此,江小月眼睛亮了一瞬,身子前探想看真切些,奈何距离实在太远,换了两处位置仍是徒劳。她果断下树,想到那院子后门通向另一街区,便决定抄近路赶去。也就是这时,赖声飞循着记号赶到。有他在,就不用江小月冒险确认了。二人来到隔壁街区,见街边有处制高点,一座二层茶楼。赖声飞直接攀至屋顶,躲在檐角观察那处院子。很快,他发现了后院屋檐下的鸟笼,笼内白影晃动,像是信鸽。天气炎热,鸟儿可以被笼养,但必须通风,否则易病。赖声飞观察片刻,从檐角跳下来,拉着江小月躲进旁边的巷子里。“后院养了鸟,应该是信鸽,墙根还有护卫只是院里怎会有两位姑娘?看着年纪不大。”赖声飞满面困惑,陈翼不像是会带家属出行的人。江小月抓住他袖子:“赖叔,先不管那两姑娘是何身份,我看这院子不大,这么多人挤在里面,应是没有关人的地方。你帮我去牙行问一下,租这院子的是什么人?再查查此人是否另租他处?”“狡兔三窟,”赖声飞会意点头,“有道理,我这就去,看看能不能摸清这伙人的来历。”江小月想看看,能不能趁机找到白建成和叶宣良。此前赖声飞打探过,附近县城近期并未发现男尸,或许那两人还活着。这些事江小月没有过多解释,只在赖声飞离开前,央他带自己上屋顶,她打算自己留下来监视。赖声飞虽不情愿,奈何拗不过她。好在她年纪小身量瘦,伏在屋顶上自下仰望绝难察觉。时间慢慢过去,天也渐渐黑了下来。期间,虞瑾明与雁翎自外归来。茶馆正对着后院,江小月没有看清两人的长相,但从步态认出了二人身份。她看到那两姑娘贪玩去喂鸽子,又见陈翼的主子陪二人说话,看着关系很亲近。不是夫妻,倒像是兄妹。,!入夜后,院内守卫换岗。江小月通过观察守卫的穿着,估算着院中人数。另一边,有了准确地址,赖声飞很快打听到别院所属的牙行。他买通牙行伙计,查到租这院子的是一个庆人,租期为一个月。那名字他从没听说过,通过牙行的租凭记录,赖声飞发现此人还在靖南城外租了处农庄。还真让江小月猜中了。赖声飞立即跑回茶楼,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江小月。二人伏于屋顶低声说话时,江小月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当她看到一只白色的鸽子自城外的方向飞来时,她连忙拍了拍赖声飞的手臂,急声道:“弄点动静出来。”赖声飞看她掏出一个造型奇怪的弹弓,对准那鸽子才反应过来,立时装出醉汉腔调高声喧哗。江小月手臂稳稳地抬起,就在鸽子飞到茶楼侧方的一刹那。咻!一颗石子精准地破空而出!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,鸽子身体猛地一颤,瞬间失去力量,斜斜地向下栽去。这一切不过一息之间。鸽子尚未落到屋檐瓦片,第二粒石子已射出。这一次力道更大,直接将鸽子击出屋檐范围,落到茶楼左侧的巷子里。鸽子体重小,落地的闷响并未惊动路人。赖声飞看到这一幕,有些不可置信。那日他在客栈前观察江小月击落的叶片,还道是枝叶密集,才有如此准头。现在看来,他小看对方了。江小月没注意对方的惊讶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别院。院中护卫听到外面的声响,从墙根处现身,正跃上院墙向外张望。江小月心都提了起来,好在已经安静下来,护卫并没有察觉到异常。待院中护卫回归原位,一切归于平静,江小月拍了拍赖声飞,二人悄悄从屋顶上下来。她快步走进那条暗巷,捡起已经气绝的信鸽,快步离开了那条街。直到到了安全地方,二人才停下脚步。江小月取下鸽子脚环上的密信,巴掌大的字条上,写的竟然是葛先生在向阳村的过往,还有她爹娘的案子。篇幅有限,上面并没有交待案子的详细情况,也没有江小月的名字,但提到了疑似落水的瑜国男子。赖声飞不知详情,只看到江小月脸色瞬间变了。“这次怕是要连累你跟刘叔了。”江小月表情复杂,连忙同赖声飞赶回刘宅。:()九宫引魂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