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车的两匹马看似普通,实则四蹄稳健,步伐轻快。车前车后,各有四名作寻常家丁打扮的汉子骑马护卫,他们目光锐利,手始终不离腰间的暗藏兵刃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车厢内,光线昏暗。陆眠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,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还要多久?劳烦再快些。”陆眠兰指尖微微挑起车帘,轻声催促了一句。
车夫死死盯着前方的路,眼睛里也布满血丝。他闻言无法回头,说话声音亦不敢太高,只在寒风里断断续续的刮过来:“快了,夫人,就快了。”
他似是想安慰陆眠兰,还将声音放得更低,补充了一句:“带您走的小路,若是有人要来追,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。夫人放心。”
陆眠兰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却始终无法安心。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双手却紧紧环抱着怀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箱子里,是商婉叙那封字字泣血、足以掀翻朝堂的抄录贺琮的信件,夏侯昭画押的供词,以及从翰墨书坊起出的、记录着肮脏交易的秘密账册。
在她对面角落的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被捆住手脚、堵住嘴巴、用黑布蒙住头的男人,正是翰墨书坊的掌柜夏侯昭。他似乎清醒了,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微微颤抖,发出“呜呜”的含糊声响。
陆眠兰没有理会他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掌心一片湿冷。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,伶舟洬绝不会坐视她将证据送入宫中。
但杨徽之身陷伶舟府,生死未卜;大皇子处斩在即,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;证据既然到手,她便不能再等,也不敢再等。每拖延一刻,变数就多一分。
她只能赌。赌父亲旧部在西华门当值的那点微末情分,赌陛下或许还存有一丝清明,更赌……则玉能够脱险,能够赶得及。
马车距离西华门越来越近,已能清晰看见门上鎏金的兽首和禁军盔甲上冷硬的反光。陆眠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然而,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宫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时——
“吁——!”
车夫猛地勒紧缰绳,两匹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惊恐的嘶鸣。马车剧烈颠簸,差点侧翻。陆眠兰猝不及防,额头重重撞在车厢壁上,眼前金星乱冒,怀中的藤箱也险些脱手。
“保护夫人!”车外传来护卫首领的厉喝,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马蹄声!
陆眠兰强忍眩晕,稳住身形,再次掀开车帘一角。只见前方通往宫门广场的街口,已被七八辆看似运货的破旧板车横七竖八地堵死!而两侧的屋脊上、巷口阴影中,无声无息地涌出了数十名黑衣蒙面、手持劲弩利刃的汉子,只在眨眼之间,便将他们的马车和护卫团团围住!这些人行动迅捷,眼神冰冷,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是伶舟洬的人!他们果然在这里等着!而且人数如此之多,显然志在必得!
“冲过去!撞开那些车!”护卫首领知道绝不能停下,嘶声怒吼,一马当先,挥刀劈向挡路的板车。
然而,黑衣杀手们根本不给他们冲撞的机会。屋顶上的弩手率先发难,淬毒的弩箭如同密集的雨点,朝着马车和护卫激射而来!
“咄咄咄!”箭矢钉入车壁、马身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一名护卫躲闪不及,被弩箭射中胸口,惨叫一声跌落马下。拉车的马匹也中箭受惊,扬起前蹄,疯狂挣扎,车夫拼命控制,马车在原地打转,无法前行。
地面上的黑衣杀手也趁机扑上,与剩余的护卫战在一处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金铁交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
陆眠兰带来的护卫虽然精锐,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,瞬间陷入苦战,被分割包围。
“夫人!待在车里,千万别出来!”一名护卫拼命砍倒两名逼近马车的杀手,对着车厢嘶喊,随即又被更多的敌人缠住。
陆眠兰脸色惨白,心脏狂跳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。外面护卫撑不了多久,一旦马车被攻破,她和夏侯昭,还有怀中的证据,都将落入伶舟洬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目光迅速扫过车厢。不行,马车是死地,必须出去。
她看了一眼角落瑟瑟发抖的夏侯昭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。她猛地俯身,用匕首割断夏侯昭脚上的绳索,却依旧留着手上的死结,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和头上的黑布,将那个旧藤箱塞进他怀里,厉声道:
“抱紧这个!跟我走!想活命就听我的话!”
夏侯昭早已吓破了胆,涕泪横流,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死死抱住藤箱,连连点头。
陆眠兰不再迟疑,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。她先是将夏侯昭用力推下车,自己也紧跟着跳下。
只是落地时,她的脚踝扭了一下,钻心地疼,但她咬牙忍住,拉着跌跌撞撞的夏侯昭,就想朝着旁边一条相对狭窄、似乎杀手较少的小巷冲去——那是她之前观察过的、万一出事可能的退路之一。
然而,她们刚跑出几步,就被发现了。
“在那里!抓住那个女人!还有她手里的箱子!”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杀手,一刀劈翻一名护卫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陆眠兰和夏侯昭,厉声喝道。
立刻有三名黑衣杀手脱离战团,如狼似虎地朝着她们扑来!速度极快,转眼即至!
陆眠兰心知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。她猛地将夏侯昭往小巷方向一推,自己则转身,背靠墙壁,从袖中滑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、锋利的短匕,横在胸前,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。
她可以死,但证据,至少要让夏侯昭带远一点,哪怕最后苍天无言,万事不能如愿,就算系数毁去,也绝比落入奸臣手中好过百倍。
“前头便是宫道,是谁给你们的胆子,让你们在宫道上杀人?!”陆眠兰强装镇定,厉声喝道。她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语气,但情况不允许他开口时露怯或生疏。
她死死盯着为首的黑衣人,胸脯剧烈起伏,见那人暂时还没有动作,又继续喝道:“若是鲜血污了宫道,无论你们上头有谁,都担不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