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姌也被唤去列席。
这是她第一次以“少主高徒”的身份正式参与山庄高层议决。
阿姌戴上银白覆面,跟着萧筠拾级而上,一路上,她背脊挺得笔直,心中不免紧张。
她想起去洵南前,在小院初见李唐等人时,众人那嫌弃她出身青楼的鄙夷目光。
洵南曹家覆灭,说来道去,也是与她有关。她几乎能预见,今日堂上那些未曾谋面的天霖高层,会用怎样挑剔、嫌恶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。
然而,当她踏进凌云堂前的广场时,预想中的冷眼并未出现。
沿途遇见的天霖门人,无论是巡山的弟子还是执事,都会朝她抱拳,热情地唤一声:
“小师姑。”
“小师姑安好。”
“见过小师姑。”
一声接一声,诚挚而坦然。
阿姌愣住了。她透过覆面望向那些陌生的面孔,看见的没有鄙夷,没有审视,只有纯粹的好奇、友善,甚至……几分敬佩?
后来她才知道,洵南一役,许多天霖门人都亲眼目睹她如何不顾自身安危,在火海中救人,又如何拼死护在萧筠身前。那些曾经对她出身心存芥蒂的人,在生死关头见其肝胆,那点偏见便如冰雪消融。
在一声声“小师姑”中,阿姌觉得有股温热的暖流包裹住心脏。这是她离开伊村、踏入中原后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“归属”二字的分量。
她微微挺直了背,脚步更稳地跟着萧筠,踏入凌云堂。
堂内肃穆庄严,四壁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乌木柱,柱身雕刻着天霖百年来的重大事迹图纹。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,台上只设一主位,台下两侧分列数十张紫檀木椅,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人。
所有人脸上都覆着面具。
五位长老是醒目的赤色犬神覆面,其余执事、各堂主事则是黑色。覆面遮去了表情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,在略显昏暗的大堂内,静默地望过来,无形中形成一股沉甸甸的压力。
萧筠径直走向高台主位,撩袍坐下。
阿姌被引至台下右侧首位——那是仅次于长老的位置。她安静坐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台之上的萧筠。
此刻的他,与方才小院里那个会递帕子的人判若两人。
他坐姿端正,肩背挺拔,覆面的紫金犬神在堂内长明灯的映照下,流转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。那面具上的犬神图腾狰狞威严,幽幽沉沉。他仅仅是坐在那里,未发一言,周身便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。
先前还略有嘈杂的堂内,瞬间落针可闻。
“诸位。”萧筠开口,“今日召集大家,有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洵江漕运已暂归齐王司马应节制,我天霖与其达成合作,将另立‘天河商行’,专司漕运及相关商事。具体细则,稍后韩长老会详细说明。”
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,但很快平息。众人显然已收到风声,此刻更多是等待下文。
“第二,”萧筠语气微沉,“漕运利益牵扯巨大,我们断了郭尽与王枂的一条财路,更当众折了郭尽的脸面。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一旦他们回过神来,反击必是雷霆之势。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故此,天霖需即刻启动‘南枝计划’。”
“陈长老。”他点名。
陈守山起身,赤色覆面下的声音凝重:“属下在。”
“计划你已知晓。此事由你全权统领,天霖上下,除必要留守人员外,即刻开始分批转移。韩长老,”他看向另一侧沉默如山的韩铮,“覃州周山已划为天河驻地,土木兴造之事由你负责。同时,山庄密库中所有机密档册、典籍、图谱,由你亲自押送,转移至覃州新址。”
韩铮起身,抱拳:“领命。”
“第三件事,便是山脚下那数百户依附天霖生存的平民,该如何安置。”
“苏长老,您负责动员山脚下的民众一应随门人,全部调往覃州天河总部。”
苏雨田站起身,却并未立刻领命,而是问道:“少主,那天霖山庄百年基业……我们当真要弃之不顾?老夫不走!我倒要看看,郭尽那厮有多大的能耐,敢打上玉坤山!定叫他有来无回!”
“胡闹!”陈守山低喝,“你个老东西活腻歪了?自古民不与官斗!你武功再高,能敌得过千军万马?朝廷一纸调令,数万边军就能把玉坤山围成铁桶!到时候就不是江湖恩怨,是谋逆大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