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坤山。
晨光初透,仲夏的玉坤山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湿雾里。昨夜一场急雨,洗得漫山青碧,此刻朝阳破云,蒸腾起草木的潮润气息。
阿姌正在一株老槐树下练枪。
小院冬日有梅,春日赏海棠,如今槐花开得正盛。只见她身形矫健如燕,枪尖划出道道银弧,带起的气流卷得地上落英微旋。已练了一个时辰,单薄的夏衫后背透出汗渍,额发黏在鬓边,呼吸却依旧平稳。
风过槐枝,几簇雪白的花穗簌簌飘落。
阿姌眸光一凝,骤然出枪,枪尖在空中连点数下,快如疾风,每一刺都精准点中一朵飘坠的槐花,颤巍巍挂在枪尖,串成一穗素白的璎珞。
这一手“点绛唇”虽未至化境,却已见凌厉雏形。
“重心要稳。”苏雨田摇着把蒲扇,倚在不远处的梅树下,指点道,“枪尖再提高三分。记住,枪法讲究‘神到意到枪便到’,你眼里看见的是花瓣,心里想的该是敌人的咽喉。”
阿姌点头,屏息凝神,正要再试,余光却瞥见小径上有人走来。
她定睛一看,竟是萧筠。
他身形修长,一袭玄衣,衬得他似乎又清减了几分,下颌线条愈发分明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。
阿姌眼睛一亮,立即收枪,枪杆在手中旋了个漂亮的回环,稳稳插进身旁的兵器架。她转身朝萧筠奔去,轻快得带起地上几片残瓣。
“可有再受伤?”她在他面前站定,仰头仔细打量,目光在他周身逡巡。
温鑅笑着摇了摇头,目光却在阿姌身上停留片刻。半月不见,小姑娘似乎又长高了些。她脸颊因练武泛着健康的红晕,眼眸清亮如洗,再不见初见时那种刻意伪装的媚态与戒备。
“枪法精进了。”他温声道。
这时,一直坐在石凳上的芍药怯生生地站起身,朝温鑅行了个礼。她今日穿了身天霖女弟子常穿的浅青色衣裙,头发规规矩矩地梳成双髻,虽依旧不敢直视旁人,但眼神已不再如惊弓之鸟。
温鑅转向她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以后就把这里当成家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芍药眼眶瞬间红了。她用力点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“啧,看看,看看!”陈守山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,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一见苏雨田就开始数落,“你在这儿干嘛呢?女娃娃学什么不好,学你那破枪?又沉又笨,不如我教她暗器,既轻巧实用,又不容易受伤,遇见打不过的,撒一把铁蒺藜转身就跑,多好!”
苏雨田冷哼一声,抱臂而立:“阿姌每日的课程都安排满了,你想教?排队去,明年今日或许能轮上。”
“你!”陈守山作势就要从怀里摸暗器。
温鑅先一步踏出,不着痕迹地挡在二人中间,衣袖轻轻一拂:“稍安勿躁。教徒之事不急,往后时间还长,先让她好生休养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这事,我说了算。”
韩铮抱着双刀靠在梅树干上,给了两老头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。
陈守山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被温鑅一个淡淡的眼神堵了回去,只好悻悻地收了手,嘴里还嘀咕着“惯孩子惯得没边”。
伯都和温翎这时也走了过来。温翎只是淡淡朝阿姌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伯都则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虎牙:“看把我们幺妹累的,一头的汗。”
他摸了摸身上,可糙汉子从不带帕子。本欲举起袖子就给阿姌擦汗,却被温鑅一把拉住手腕。
“用这个。”温鑅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子,质地柔软,边缘绣着极淡的云纹,递到阿姌面前。
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过来。
阿姌脸颊微热,在众目睽睽下接过帕子,胡乱在额上擦了几下。帕子带着温鑅身上惯有的淡淡松木香,清冽好闻。
这短暂的温情却被苏雨田一句话打破。
“李唐最后……如何了?”他突然问道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众人面色皆变,悲戚如阴云般浮上脸庞。陈守山沉默良久,才沉声道:“打捞了三天三夜,只捞上来几片烧焦的衣角碎片……人,怕是已被烧得七零八落,顺着洵江水冲远了。”
“我这苦命的徒儿……”苏雨田闭了闭眼,喟然长叹,“洵南一役,门下弟子我都尽数带回了,唯独把他一人……留在了那。”
温鑅望向远处那片向阳的坡地,那里有片桃林,此刻枝叶蓊郁,青桃初结。他缓缓道:“前山那处桃林,是李唐最喜练武之地。”他顿了顿,“便在那,给他立个衣冠冢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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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鑅回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便去了凌云堂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