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崔怀瑜。
皇帝不怒自威,崔怀瑜身旁的赵谦和王魏早已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,不敢多言。赵谦甚至还拉了拉崔怀瑜的衣襟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
半晌后,林雍坐直了身子,饶有兴趣的看着崔怀瑜,开口了:“崔卿,先前徐次辅参了你一本,你可有话说?”
此话一出,全场官员更是兴致高涨的齐刷刷看向崔怀瑜,想看他作何解释。
崔怀瑜脸色未变,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,早已想好了说辞。他也知道,林策已经为他做的够多,他不愿再躲在林策身后做胆小怕事之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跪直了身子:
“臣确为崔松之子,崔怀瑜。”
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保和殿内,瞬间引起许多窃窃私语。
先前虽有徐秉文指认,但此刻由当事人亲口承认,这截然不同。
崔怀瑜目光坦荡地迎向朝臣,继续道:“两年前,臣父获罪,满门蒙难。臣侥幸逃脱,隐匿民间,苟活至今。然日夜灼心。臣父一生,清正自守,勤于王事,骤然获罪,臣身为人子,不信父会行悖逆之事!”
他的声音渐次提高,仿佛要把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得发泄出来:
“臣化名崔瑜,冒死参考,一为不负寒窗所学,求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。二为正是想借这殿试面见陛下之机,亲口向陛下,向这满朝诸公,问上一句!我崔家,究竟所犯何律,竟至满门抄斩,片瓦不留?我父亲那所谓的贪墨军饷,勾结外藩之罪,证据何在?审讯卷宗何在?当年经办之人,可敢今日当庭对质?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,脖颈上青筋隐现,眼中血丝蔓延,那积压了两年的冤屈,在这一刻喷薄而出。
他已然忘了自己是一个新科状元,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,执意要向这煌煌天日讨个公道的孩子。
殿内突然无比寂静,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。不少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崔怀瑜的视线,有的官员则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皇帝的表情,若是皇帝脸上有任何不悦恶表情,有些人就会立刻出来呵斥崔怀瑜。其中要属徐秉文最积极。
终于,林雍开口了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:
“朕,准了。”
短短三个字,让人惊愕。
准了?准了什么?是准了他去户部的请求,还是准了他要为父申冤?或者是两者皆有?
没等任何人细品,林雍已接着说道:“崔怀瑜,你既自请赴户部观政学习,朕便依你所请。翰林院修撰之职,暂且记下。即日起,你以新科进士身份,入户部清吏司,从主事做起。望你谨记今日之言。”
林雍又靠回了椅背:“至于崔松的案子……”
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皇帝这个时候说什么是至关重要的,这决定了日后他们是巴结崔怀瑜还是孤立他。
林雍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:“案情已定,非可轻议。朝廷法度,贵在明正。崔怀瑜,你既心有疑虑,朕便给你一个机会。你在户部若确有所察,可按律陈情,自有法司论处。此刻朝堂之上,殿试方毕,不宜多论旧事。退下吧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
既未推翻前案,也未阻止申冤。但你想要翻案,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耐和证据来。
崔怀瑜伏下身,额头触到地面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臣,遵旨!”
他知道,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皇帝没有因他的身份将他治罪,没有驳回他去户部的请求,甚至准他申冤,这背后非他一人之力。
他起身,退至一旁。赵谦和王魏早已冷汗直冒,跟着谢恩,三人一同缓缓退出大殿。
殿试随着人群退去,宣告着落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