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重新定义?"她微微后仰,拉开一点距离,"杨总,和解是一种很古老的概念。从古至今,人们一直在寻找和解的方式。您想怎么重新定义?"
杨亚波直起身,笑了。
"你说得对,和解很古老。古老意味着低效,意味着不可控,意味着过度依赖个体的经验。"
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,他把手随意地放在上面。
"但如果我们用技术来解构和解呢?把每一次矛盾拆解成数据点,分析冲突类型、情绪强度、诉求权重、人格画像,然后用算法匹配最优解决方案。那我们就不是在调解,我们是在计算。计算最优解,计算最大公约数,计算成本与收益。"
徐寄遥感到一阵寒意。来自那种冰冷的理性。
"杨总,您认为人的情感可以计算吗?"
"不是可以不可以,是已经在计算了。"
杨亚波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,递给徐寄遥。
"这是我们的核心算法模型。你看,我们把家庭矛盾分为十七个大类,八十九个小类,每个类别对应不同的调解策略。我们有情绪识别系统,能通过语音语调判断用户的真实诉求;我们有博弈论模型,能预测不同解决方案的成功率;我们还有区块链技术,确保调解协议的不可篡改性。"
徐寄遥接过那张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流程图。
她看不懂那些符号,但她看懂了一个事实:
在杨亚波的蓝图里,人不是人,是数据;痛苦不是痛苦,是变量;和解不是和解,是交易。
"这很高效。"徐寄遥放下那张纸,"但这不是和解。"
"那什么是和解?"
杨亚波反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。
"像你们代吵那样,派一个代吵师去客户家里,听他们哭诉,然后给出一些所谓的情感建议?你们上个月的客诉率是多少?百分之十五?你们知道用户最大的抱怨是什么吗?咨询师不懂我,建议不实用,太贵了。徐小姐,你们的模式是手工业,是作坊。"
徐寄遥握紧了手中的茶杯,温热的瓷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。
杨亚波靠回沙发,恢复了那种松弛的姿态。
“情怀,不是商业模式。"
"情怀?"徐寄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但很快控制住,"您认为关注个体的痛苦,只是情怀?"
"在商业语境下,是的。"
杨亚波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"情怀不能当估值,不能当营收,不能当护城河。资本市场看的是规模,是增速,是壁垒。代吵有壁垒吗?没有。你们的模式任何人都可以复制,只要找几个心理学毕业的研究生,租个办公室,就能开一家代吵APP。"
徐寄遥沉默了。
杨亚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,残酷的事实。
代吵确实没有融资,确实在勉强维持,随时可能倒闭。
"杨总,我们确实在撑。"徐寄遥放下茶杯,声音清晰而坚定,"但您漏算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人不是数据。"
徐寄遥直视他的眼睛。
"或者说,人不只是数据。您说得对,中国有十四亿人,有四亿家庭,有无数的矛盾需要解决。但每一个矛盾背后,都是一个具体的人,有具体的痛苦,恐惧,具体的希望。您看到的是万亿市场,我看到的却是万亿个无法被简化的灵魂。"
"您说我们的模式是手工业,是作坊。是的,我们是。因为我们相信,有些工作不能被工业化。痛苦不能被流水线处理,创伤不能被标准化修复。您用算法匹配的调解方案,或许能解决表面的冲突,但您能治愈人心吗?您能让他们在深夜不再辗转反侧吗?您能让他们重新相信爱,相信正义,相信人的尊严吗?"
杨亚波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他没有立即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