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勒莫港的午后是一锅煮沸的杂烩汤。
阳光炽烈得像要榨干海水里最后一丝凉意,港口的货箱堆积如山,从英国来的棉布、法国来的葡萄酒、奥斯曼来的地毯在烈日下暴晒,散发出各自故乡的气息。
乔托·彭格列挤在混乱的人流中,看起来就像无数码头少年中的一个。
他的眼睛锐利,扫过每一处异常。那个在阴凉处反复清点同一批货单的税务官,那几个穿着不合身工装、观察卸货流程的男人,还有那艘挂着托斯卡纳旗帜、但水手口音明显是罗马涅地区的货船。
自卫团的情报网最近捕捉到风声,一批特殊物资将通过巴勒莫港进入西西里,收货方不明,但护送人员里有疑似教廷秘密机关的特征,乔托决定亲自来看看。
他绕过一堆散发着咸腥味的鳕鱼桶,钻进两排货箱形成的狭窄通道。他需要找到一个高处,观察那艘可疑船只的卸货情况。
就在这时,一阵乐声飘来。
不是码头常见的六弦琴或手风琴,那声音更清越、更空灵,带着一种金属的震颤和木质的温润。三个音符一组,重复,变化,再重复,像水滴落入深潭,一圈圈涟漪扩散到意识深处。
乔托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
通道尽头,一堆废弃的货箱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东方人。
这是乔托的第一印象。
那人穿着简朴的深蓝色和服,大约二十岁上下,五官轮廓比欧洲人柔和,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几缕碎发在海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正低头调试手中一个有三根弦的梨形木制乐器。他的手指修长,拨动琴弦时动作轻盈如抚摸羽毛,每一下都让那清越的乐声准确流出。
乔托注意到,尽管坐在一堆废弃货箱上,周围尘土飞扬,但这青年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清净感,仿佛周围的混乱与肮脏都无法沾染他分毫。
乐声停了。
青年抬起头,看向乔托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近乎黑色,平静而深邃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青年开口,用的是略带口音但异常流利的意大利语:“迷路了吗,少年?”
乔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直觉在低鸣,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着的气息,柔和的、流动的,像月光下的河流,像天空飘落的细雨,安静但深不可测。
“只是在找路。您的音乐……很特别,我从未听过。”
“这是三味线。”青年轻轻拨动一根琴弦,发出低沉的共鸣,“来自我的故乡。在海上漂泊时,它是唯一不会抱怨的旅伴。”
“您是乐师?”乔托向前走了几步,保持在安全距离。
“乐师,阴阳师,流浪者。”青年微微一笑,整张脸都明亮起来,“随你怎么称呼。我叫朝利雨月,从东方来这里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。”
“什么问题需要在西西里找答案?”
朝利雨月的目光在乔托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说:
“一艘黑色的船敲开了我故乡的门,西方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枪炮、机器、陌生的神、还有你们称之为进步的洪流。我在故乡感到窒息,所以乘船西行,想看看这洪流的源头是什么模样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看到的,却是更多困惑。比如这里——”
他抬起手,示意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、繁忙的码头、远处那些衣衫褴褛却扛着沉重货箱的工人。
“——你们用机器和船只连接世界,货物从地球一端运到另一端,知识和思想比风传播得更快,但这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活得更好。有些人更富了,有些人更穷了,有些声音更响了,有些声音被淹没了。所以我想,也许问题的答案不在西方或东方,而在……”
他看向乔托,眼神里有种洞穿一切的清澈:
“在像你这样,身上同时承载着温暖与困惑的少年心里。”
乔托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,仿佛被一种同频的振动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