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一日冷过一日,冬意沉沉地压下来,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肃杀之中。绮罗阁的炭火烧得极旺,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,倒也不觉寒冷。只是许如菱的衣裳愈发显得单薄,她进宫时本就没什么行装,如今只能与皓月共享衣柜。五公主见了,便又让执素去制衣房领了几件新的来,这才勉强够换洗。
不知何时起,宫里便有了些隐隐约约的议论声。
“五公主身边的许姑娘明明是二皇子妃的亲妹妹,安国公府的地处二小姐,进宫来居然连换洗的衣裳都不够呢。”
“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,一个做了皇子妃,一个却要做陪嫁媵女。这做爹娘的,心也不知偏到哪里去了。”
“啧啧,真是……”
这样的话,许如菱每次听到,回绮罗阁便胃口大开,能吃下整整一碗饭。皓月看着她那副模样,只是笑。
许如瑛自然也隐隐听见过这些议论。可她非但不恼,反而愈发得意,这不正说明了她与许如菱之间的天差地别么?就该这样!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,这才是拨乱反正的。
宫墙深深,外头的消息却断断续续地透了进来。
北狄王庭的内乱,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。据说父子叔侄兄弟之间,杀得血流成河,王庭之内,人人自危。皓月每日变着法子打探消息,可后宫能听到的,终究有限。她又不能时时见到贺正麒,那些众人口口相传的传言,真真假假,掺在一处,她根本无从分辨。
她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消息,一会儿觉得这个是真的,一会儿又觉得那个才是对的。加上私心作祟,她总希望事情能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,便愈发像困在迷雾里,怎么也找不到出路。
而许如瑛的日子,也没有表面上看去那般好过。
住在宫里,每日呼奴唤婢,锦衣玉食,初时确实体面风光。可不过几日,那繁杂的宫规便将她那点子尊贵带来的得意淹没了。仔细想想,她在许家不也是处处有人伺候么?可那时不必这般小心翼翼,不必时时绷着一根弦,生怕行差踏错。
一个月,转眼便到了。二皇子的两位侧妃,江氏与丁氏,被抬进了门。
许如瑛心里火烧一般。这一个月里,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拉拢二皇子,平时两人连话都说不上几句,她每每试图亲近,便被他那阴森森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如今又来了两个侧妃,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?
江侧妃名唤江念瑶,是江念巧的嫡出姐姐,也是邱承吉舅舅的女儿。邱承吉被问斩后,邱家便一落千丈,好在只是免了官职,未曾抄没家产,日子勉强还能维持。可邱老太太整日念叨着要给儿子纳妾,抓紧时间再生孩子。儿媳江氏年岁已不宜生育,儿子的香火却不能断。江氏伤心又愤怒,儿子尸骨未寒,家里这般光景,婆婆却急着给丈夫弄小妾。她常回娘家哭诉,可从前风光时,江家大门向她敞开;如今落魄了,回去也不受待见,江念瑶的母亲更是常常给她脸色看。
江家怕被邱家牵连,便与许家如法炮制:送一个女儿给二皇子做侧妃,再送一个去北狄做媵女。江念瑶便这样进了宫。
许如瑛见了两位侧妃的容貌不逊于自己,心里更是焦躁。她在寝宫里坐立难安。她想见邱氏,可想出宫谈何容易?除非有祭祀庆典之类的事,要去特定地点,平日里根本出不去。只有等日后皇帝给二皇子封王赐了府邸,她才能随时回许家。
明珠和宝珠见她这般模样,心里直打鼓,生怕她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。许如瑛遇事只会急躁发脾气,只顾着情绪上头,在许家时有邱氏哄着劝着,如今可没人给她灭火。
“殿下,您别这样。”明珠小心翼翼地劝道,“您可是正妃,她们不过是侧妃罢了。皇家最重尊卑,难道侧妃还敢爬到正妃头上来不成?”新婚第一天,许如瑛就严令她们不许再叫自己小姐,必须叫“殿下”。
宝珠也跟着道:“就是。您看咱们家的祝姨娘,就算生了两个儿子,还不是被夫人说罚就罚,说跪就跪?”
明珠又道:“二皇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,连您都都吸引不了他,那两个还能有什么本事?名分上也不如您,您担心什么?”
话说出口,明珠才意识到“连您都吸引不了他”这话不妥,可已收不回来。
许如瑛的脸色愈发难看。她知道这是事实,可越是实话,便越难接受。她吸引不了自己的丈夫,偏偏这时候妾室又来了。
明珠宝珠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,却都说不到点子上。她们唯一的作用,便是让许如瑛愈发焦躁。
宫里的焦虑,不止许如瑛一人。
皓月整日打听北狄的消息,却总也拿不准。五公主和江念巧、苏杏儿她们,日日沉浸在恐惧中,只有许如菱,尽量不去想那件事,可那根弦始终绷在心头。
夜深了,皓月躺在床上。
屋里暖融融的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她睁着眼望着帐顶,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,一定要找机会见贺正麒一面,从他那里问清楚,北狄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。
正想着,一声凄厉的尖叫,猛地划破寂静,是从五公主的寝殿传来的。
皓月本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,被这一嗓子惊醒,半点睡意都没了。她披上外衣,匆匆往五公主寝殿跑去。
五公主坐在床上,额头被汗水浸湿,脸色惨白,双目茫然失神。执素陪在一旁,见她来了,低声道:“五公主做了噩梦,醒来便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皓月走到床边,轻声道:“我来陪着五公主罢。”
她知道五公主做了什么梦。
执素也明白,皓月更能体会五公主的心情,便点了点头,退到一旁。
不多时,许如菱、江念巧、苏杏儿也都披着衣服过来了。
几个人围在床边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们有着同样的恐惧,平日里只能自己忍着。此刻看着五公主失神的模样,心底那压抑许久的恐惧,便都被勾了出来。苏杏儿胆子最小,最先忍不住,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哭泣是会传染的。江念巧也红了眼眶,肩膀微微颤抖。五公主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让自己哭出声,更不让别人看到她哭。许如菱靠着皓月,虽然没哭,可皓月能感觉到她在拼命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