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东方透出鱼肚白。绮罗阁众人洗漱之间,一轮红日跃出宫墙,将金辉洒满重重殿宇。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,东仪宫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,皓月站在五公主身后,微微有些汗意。
二皇子元鸿毅与新婚妻子许如瑛,此刻正立于殿中,身着大婚礼服,向帝后行朝见之礼。
许如瑛今日穿着那身早就盼望着的大袖绯罗翟衣,衣上以金银线绣着云凤纹样,腰系双蝶纹金绣绶带,头戴花钗凤冠,珠翠满头,映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娇艳。这一身行头,她在许家时便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,想象着穿着这身衣服接受众人的跪拜与恭贺,那该是何等风光!可惜此刻,她必须先在这大殿之上,向帝后行大礼,听训诫,受规矩。只有等日后二皇子封王开府,她才能真正成为王府主母,过上一人独大的日子。
她身后,陪嫁的明珠与宝珠亦是满脸矜持的喜色。从今往后,她们便是皇子妃的贴身侍女,与许家那些寻常丫鬟,可就不一样了。
可许如瑛心里存着一丝不踏实。昨夜新婚,她本想在二皇子面前留个好印象,使出浑身解数温言软语。可二皇子却始终淡淡的,话也不多,只嘱咐了几句往后要做好表率,等开府后要打点好上下,莫要弄出妻妾争宠之类的事,给他一个安定的后院。她只能点头称是,心中却对这位夫婿生出几分怯意。他那双眼睛,总是阴森森的,看人时仿佛能将人看穿,却又什么都看不透。她有些怕他。
昨夜他吹灭蜡烛时,她安慰自己,只是还不熟悉罢了,日子久了,自然就好了。
此刻跪在殿中,许如瑛垂下眼帘,敛去心中那丝不安。
帝后受了新人大礼,皇帝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,不外乎是“夫妻和睦,绵延子嗣”之类的吉祥话。皇后却不一样。
她今日又是一身金灿灿的装扮——赤金凤冠,赤金镶红宝的项圈,赤金镯子,赤金戒指,浑身上下,无处不泛着金光。她端坐在凤座上,摆足了婆婆的架子,对着跪在面前的许如瑛,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训诫:
“既然嫁了人,就把从前在家里的那些娇气给收起来。不要把娘家养出来的坏习惯带到皇家来!我们可是天家,做皇家的媳妇,责任重大!不仅要伺候丈夫,管理妾室,教养子女,一应家务都要打理妥帖。不论是养出没出息的孩子,还是手下的妾室奴仆不听话,那都是你的失职!”
她越说越起劲,眉飞色舞,滔滔不绝:“素日里要将丈夫伺候舒坦了!他说东,你不能向西;他要金子,你不能给银子!丈夫嘴里若是对你有半个不字,那就是你们许家不会教养女儿,丢的是安国公家的脸!”
那喋喋不休的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皇后的威仪?分明是个不上台面的市井妇人,正对着新过门的儿媳妇立规矩、耍威风。可她浑然不觉自己的样子有多难看,只沉浸在“婆婆”的角色里,看着跪在面前的许如瑛,这个一出生就是高门小姐、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女,此刻却要跪在自己这个农家女面前,唯唯诺诺地听着训斥。这份快意,让她愈发得意忘形。
许如瑛的脸涨得通红。
满殿都是人,皇子公主、后妃命妇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只能低垂着眼帘,不敢有丝毫异样的表情。
皇帝的神色,越来越不悦。
当皇后开始数落许如瑛今日的装扮“太过奢华”时,他终于出言打断:“皇后,时辰不早了。有话留着以后再说罢。”
皓月站在五公主身后,看着皇后满身金灿灿地数落许如瑛穿戴过于华贵,只觉可笑得很。
许如瑛终于得以起身,开始见过各位皇子公主。
与五公主互相行礼时,她微微侧目,瞥了一眼五公主身后,她的目光骤然凝滞,瞳孔倏地放大。
皓月。
她站在五公主身后,穿着媵女的服制,正静静地望着她。
许如瑛几乎要惊呼出声,好在及时压了回去,她飞快地收回目光,继续得体地与下一位见礼,可那颗心,却几乎要跳出腔子来。
皓月是媵女!是五公主的陪嫁媵女!
方才被皇后胡乱训斥的恼火,此刻烟消云散,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。自己是皇子妃,而那个曾经处处压她一头、让她如鲠在喉的皓月,竟只是个要去北狄和亲的媵女!她看了一眼许如菱,这个砸了她满屋珍宝的贱人,也穿着媵女服制。
双喜临门!当真是双喜临门!
许如瑛的脸色顿时红润起来,唇角几乎要压不住那上扬的弧度。
皓月与许如菱飞快地对视了一眼。
许如瑛在想什么,她们心知肚明。她还不知道二皇子对她的态度冷淡,还不知道往后等着她的,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金尊玉贵、众星捧月。她最好的日子,其实已经过去了。
二皇子成婚,是这一辈皇子中的头一桩。太后心中欢喜,中午便设了家宴,阖宫上下,皆要出席。
方才新妇见礼折腾了许久,眼看午膳时辰将至,五公主懒得再回绮罗阁,便带着皓月几人在东仪宫附近的梅苑里随意走走。今日太阳极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五公主让她们各自去玩,自己想一个人静静。
皓月和许如菱便寻了一株开得正盛的梅树,立在树下赏梅。那梅树虬枝盘曲,点点红梅缀在枝头,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清雅出尘。
不多时,许如瑛带着明珠宝珠,款款走了过来。
“两位妹妹,好久不见。”她笑容满面,“不久前咱们还是姐妹,如今可就是天差地别了。有人要一步步越走越高,有人却要一步步走进炼狱,当真是天意弄人。”她又笑道:“不过也不对。说不定将来在北狄,你们也能弄个王妃当当呢。就不知道那北狄野人王喜欢什么样的。那可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呢。”
许如菱等她说完,冷冷道:“一个翡翠屏风,还没让你学会闭嘴么?”
许如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那个翡翠屏风!那架被她砸得粉碎、价值连城的翡翠屏风!若是此刻出现在她的嫁妆中,该是何等的体面!就那么被毁了,被这个贱人毁了!
“你要还是从前那个样子,”许如菱继续道,“就等着被收拾罢。皇后的样子你也看到了,她可不是你娘邱夫人。这宫里,也没人会像在家里那样让着你。”
许如瑛的脸涨得通红,恼怒道:“你个没有眼色的东西!竟敢这样跟我说话!我可是正经的皇家儿媳!”
皓月淡淡开口:“你以为做了皇子妃,就可以炫耀么?我奉劝你一句,若是做出半点于这个身份有损的事,你就等着皇后收拾你罢。不信你就试试,看到时候邱夫人能不能冲到皇后面前,给你撑腰说话。”
许如瑛盯着皓月,好一会儿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讥笑:“我说你之前在我们家怎么低眉顺眼的,还以为你做了奴才,终于懂得识相了。原来这本来面目是一点没变。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,又给你混成了贵女。不然凭你的出身,八辈子也别想沾到皇城的一粒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