皓月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二皇子妃若是再胡言乱语,恐怕就要领受‘高嫁’之后的第一份责难了。陛下曾亲口说过,要优待绮罗阁的人。二皇子妃刚来,恐怕还不知道这个规矩。”
许如菱适时补上一刀:“我若是没记错的话,一个月后,两位侧妃就要抬进门了。二皇子妃还不抓紧时间去拉拢二皇子?不然等两位侧妃到了,二皇子觉得她们比你更吸引人,那可该怎么办呐?”
这一刀,正正戳中许如瑛的肺管子。
一个月!才一个月,就有妾室要来碍眼!而且都是出身不低、能上玉牒的正经侧妃!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花花草草,想起来便让人堵得慌。出嫁前邱氏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一定要抓住二皇子的心,用最快的速度怀上孩子,才能有好日子过。可想起二皇子那阴森森、冷冰冰的样子,她心里便直打鼓。说实话,她有点不想靠近他。可要想维持住后半生的尊贵体面,就必须看他肯不肯给自己这个脸面。
她忽然没了心情再与她们纠缠。
这两个人身份特殊,自己又是个新媳妇。若是真的吵起来,传出去肯定是自己的不是。
许如瑛狠狠瞪了她们一眼,带着明珠宝珠,匆匆离去。
许如菱望着她的背影,转头看向皓月,眼中带着几分惊奇:“以前好像很少见你说话这么厉害。”
皓月淡淡笑道:“以前不是身契握在邱夫人手里么?一个生死由别人拿捏的丫鬟,自然要处处谨言慎行。”她抬眼看着梅树,“现在有什么必要小心翼翼?她本来就视我为眼中钉,我没有理由在她面前服软。就算服软了,她也只会变本加厉。还不如说话厉害些,把她顶回去。”
许如菱深以为然。她望着许如瑛离去的方向,又道:“二皇子现在还没封王开府,她还要在宫里住些时候。这不又成了从前在许家的样子了?又跟她住在一起了?”
皓月摇摇头:“这可不一样。她现在是做媳妇的,可没有邱夫人时时跑出来百般维护。若是还像从前那样任性,有的是人收拾她。”
太后设宴,阖家团聚,其乐融融。
许如瑛坐在二皇子身侧,面前的御膳琳琅满目,她却半点食欲也无。满脑子都是一个月后侧妃进门的事,又对身边的二皇子心怀怯怯。再想起方才在梅苑被皓月顶撞,心口便堵着一口气。她忍不住抬眼望向五公主身后,皓月正静静地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凭什么?凭什么她可以不用操心这些?哪怕以后要去北狄,那也是将来的事。她现在凭什么可以过着波澜不惊的顺心生活?
太后环顾一周,目光在五公主身上停住,心疼道:“宜静越来越瘦了。可怜的孩子,这里最委屈的就是你。”
五公主眼圈倏地红了。她望着慈爱的祖母,低声道:“有皇祖母这句话,宜静便不委屈。”
太后又看向那四位媵女,目光慈和,带着几分怜惜:“你们也是。都是好好的小姑娘,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。要你们去北狄度过后半生,也是难为你们了。”
皓月微微欠身,行礼道:“太后慈心,臣女愧不敢当。能以一己之身,安大靖社稷,臣女义不容辞。”不管心里怎么想,面对这天下最尊贵的人,说好听话总是没错的。难道还能指望她的怜悯,就取消和亲么?还不如留个大义的好印象。
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可许如瑛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安阳王府出来的人,就是不一样。分明是倒霉事,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。其实心里怎么想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话音落下,满桌寂静。
皓月静静地望着她,什么都没说。
她什么都不必说。自然会有别人,替她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媳妇。
果然,贤妃率先开口,字字锋利:“二皇子妃这是在讥讽媵女么?在太后无比怜悯这些要为咱们大靖付出终身的小姑娘时,语出讥讽?这就是安国公府的教养?”她看了一眼五公主,又道,“还是说,二皇子妃根本没把五公主看在眼里,才敢这么公然折辱她的媵女?”
淑妃紧接着道:“皇后亲自选的儿媳妇,自然腰杆子要硬一些。”这样好的机会,谁都不想放过,让皇后下不来台,顺便踩一踩这个新过门的儿媳,何乐而不为?
许如瑛的脸,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只是想表明皓月说话虚伪,怎么就引来了这么多指责?她慌乱地看向二皇子,却见他正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,那目光冷得像冰。
皇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厉声道:“早上才刚刚指教过你,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!你这个样子,还配做皇子妃么?!”
许如瑛慌忙起身,跪地请罪。她低着头,眼前那片大红色的织金裙摆,此刻刺眼得很。
皓月静静地看着许如瑛,只觉得邱氏把她想尽办法把她嫁进皇家,真是妥妥的昏招。
后妃之间的弯弯绕绕,九转十八弯,哪里是许如瑛能应付的?这里可不是许家那个后宅。在这里,一句话说错,便能被人扯到国家大事上,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,就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。
许如瑛以为自己嫁入皇家,是飞上枝头做凤凰。可她不知道,她不过是安阳王妃为给贤妃投诚,用来坑二皇子的一枚棋子罢了。于许家而言,许如菱可以牺牲,许如瑛又有什么特别?她唯一拥有的,只有邱氏。可邱氏自己在许家都岌岌可危,指着女儿走上高位给她撑腰,又能给许如瑛多少助力?
母女俩,分明都是岌岌可危、只能互相依靠互相依存的关系,却都还指着对方给自己撑腰长脸。两个虚浮的人,把对方当作唯一的依靠。指不定哪天就一起掉进水里,谁也救不了谁。
皇帝终于开口,语气淡淡的:“好了。新妇既然已经知错,向五公主赔罪便是。往后说话要多留神。你现在的言行,代表的是二皇子。每句话,都要三思而后行。”
许如瑛惨白的脸色,这才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她向五公主赔了罪,重新入座。接下来的午膳,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,只夹着尾巴,小心翼翼地坐着。
皓月悄悄观察着二皇子的神色。
他脸上的不满,比方才更深了。看向许如瑛的目光,几乎不加掩饰地带着厌弃。
他生平最厌烦愚蠢的人,连亲生母亲犯蠢时他都不耐烦不待见,偏偏还娶了一个同样愚蠢的妻子。二皇子满心不悦,她不仅家世式微,人也是蠢得厉害,这婚事真是毫无益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