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编修这次没有写信,而是冒险通过那位在宫中藏书楼当差的远亲,递出了一本薄薄的、手抄的《承平后宫起居注补遗》。
这本补遗据说是当年某位因得罪上官而被贬黜的老史官私撰,未被收录于正史,其中记载了许多语焉不详但意味深长的琐事。
李慕仪在深夜就着孤灯细读,目光很快被其中几段吸引:
其一:“承平三十八年冬,林氏偶感风寒,帝怜之,特准其母陆孺人入宫探视,留宿三日。期间,陆孺人曾密会陈嫔宫中掌事宫女于御花园偏角,时长半炷香,左右皆避。”
其二:“三十九年春,帝拟晋林氏为妃,然未几,有匿名投书于皇后宫中,言林氏入宫前于江陵曾有婚约,且与某方外之士过往甚密,疑有不贞。皇后命人暗查,然证据渺茫。事虽未发,然帝心渐疏。”
其三:“四十年夏,林氏暴病,太医署众医束手,言其症古怪,似有中毒之象,然查无实据。林氏弥留之际,曾断续泣言‘陈氏害我……陆家负我……’,侍疾宫人皆惧,未敢尽录。林氏薨,帝哀痛,辍朝三日,然未深究其死因。其母陆孺人不久亦‘哀伤过度’卒于宫外。”
其四:“林氏既薨,其宫人散尽。中有名唤‘碧珠’之侍女,归乡后不久落水而亡;另一太监‘福安’,调往冷宫当差,次年失足坠井。陈嫔宫中一曾与陆孺人密会之掌事宫女,则因‘办事得力’,擢升为尚宫局女史。”
字字惊心!
这本补遗,几乎印证了沈编修之前的所有推测,并提供了更为可怕的细节:
林昭仪之母陆孺人曾密会陈太妃的人;
林昭仪晋妃前夕遭匿名举报“不贞”;
林昭仪死前指控“陈氏害我”;
林昭仪死后,其亲近宫人接连“意外”身亡,而陈太妃的人却得到擢升!
这哪里是“病故”?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与谋杀!
而陆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辜,林昭仪死前亦言“陆家负我”。
再看时间,承平四十年夏林昭仪死,其母陆孺人随后“哀伤过度”卒。
而陆文德正式在工部崭露头角,是在景和初年。
这中间的空白期,陆家显然经历了沉寂与某种“转换门庭”。
他们是否用林昭仪的“秘密”或“把柄”,与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做了交易,换取家族重新起复的机会?
而林昭仪之死,是否就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?
如果这个推断成立,那么陈太妃与陆家之间,就不仅是旧怨,更有可能是共犯与互相制衡的隐秘同盟!
陈太妃如今对萧明昭发难,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萧明昭清查江南、扳倒齐王触及了旧网络利益,更可能是因为萧明昭是陆文德的外甥女,身上流着一半陆家的血!
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要清算的,可能是整个陆家及其关联者,萧明昭亦在其中!
这个发现让李慕仪遍体生寒。
她原以为萧明昭只是被卷入旧网,现在看来,她根本就是这血腥旧网孕育出的果实之一,是某些人眼中必须被清理的“孽缘”后代!
而自己这个试图撕开旧网的人,在萧明昭和那隐藏“贵主”眼中,恐怕都是需要被抹去的“知情人”!
就在这时,赵谨忽然奉萧明昭之命,送来一份加急密报。
密报来自江南,是赵谨手下追查“永顺”网络的最新进展:
他们在追踪一笔数年前经“永顺”秘密转运至京城的巨款时,发现其最终接收方之一,竟与陈太妃娘家一个早已败落、但仍有子弟在京兆府为吏的远支家族,有间接的钱庄往来记录。
同时,在清查齐王府残留文书时,发现一封未署名的短笺,上面只有一句:“江陵旧事,陆氏女留有一物于慈恩寺,关乎重大,宜早取回销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