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落霞山”并非一座孤立的山峰,而是一片绵延百里、层峦叠嶂的幽深山区。传闻每至黄昏,夕阳余晖被山中某种特殊矿物折射,能映出漫天如血的赤红霞光,故而得名。只是如今,铅云低垂,天光晦暗,那传说中的“落霞”奇景早已不现,唯有无边无际的、湿冷粘稠的雾气,终年笼罩着这片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,将远近山峦都涂抹成一片沉郁的墨绿与灰黑。凌虚子一行二十余人,弃了官道,沿着樵夫猎户踩出的、近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径,深入落霞山区已有两日。越往深处,山势越是险峻奇诡,古木参天,藤蔓如蟒,遮天蔽日,光线难以透入,白昼亦如黄昏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木腐朽气息与泥土的腥湿,更有一股若有若无、却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寒,并非源于气温,而是源自大地深处,与“归墟”污秽同源,却又似乎混杂了别的、更加古老沉寂的东西。怀中的石珠,自进入山区后,那微弱的异动便愈发明显,如同一颗被放置在磁场中的指南针,不断调整着“指向”,引导着他们向着山脉最深处、雾气最浓郁的区域前进。石珠传递的感觉并非警示,更像是一种“共鸣”与“牵引”,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,与它,与“守门”传承,存在着深层次的联系。“王爷,前面没路了。”走在最前的刘能停下脚步,拨开一片垂落的、湿漉漉的巨大藤叶,皱眉望着前方。小径至此断绝,被一道陡峭的、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拦住。岩壁下方,是一个幽深不知几许、被浓雾彻底吞没的狭窄裂谷,谷中传来隐约的、湍急的水流轰鸣声,带着刺骨的寒气。凌虚子走到岩壁边缘,凝目望去。雾气太浓,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下方十余丈,依旧是翻滚的灰白。但灵觉向下延伸,却能清晰“感觉”到,下方裂谷极深,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,谷底确有激流,水汽丰沛,地脉之气在此地异常活跃,却也……异常紊乱。无数细小的、被污染的“地脉暗流”在此交汇、冲突,形成一片复杂而危险的“能量乱流”区。而石珠的“指向”,正笔直地指向裂谷深处。“此地地脉紊乱,污秽暗流丛生,且地势险恶,寻常人绝难涉足。”凌虚子沉吟道,“妖人选择在此设立‘圣坛’,必有所图。这裂谷之下,或许另有乾坤。”他想起妖人笔录中提到的“古阵残迹”与“钥匙”。“王爷,要下去吗?这岩壁湿滑,雾气又大,下面情况不明……”一名边军老卒看着那深不见底、寒气森森的裂谷,面露忧色。“下。”凌虚子决断道,“但需做好准备。刘能,取绳索,选三名身手最好的,随我先下探查。其余人,由王老哥带领,在此地设下临时营地,居高警戒,接应信号。若无我信号,任何人不得擅自下谷。”“王爷,让末将先下!”刘能急道。“不必,我自有手段。”凌虚子摇头,示意刘能等人准备坚韧的长索与必要的攀岩工具。他自己则走到岩壁旁,伸手按在湿冷的岩石上,眉心银芒微烁,灵觉细细感知岩壁的质地、裂隙分布,以及下方气流与能量乱流的细微变化。片刻后,绳索固定妥当。刘能与三名挑选出的、最擅长攀爬与山地作战的老卒,将绳索牢牢捆在腰间,匕首咬在口中,深吸一口气,率先顺着岩壁,小心翼翼地向雾气弥漫的裂谷下方攀去。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,只留下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。凌虚子并未立刻跟上。他等到绳索不再剧烈晃动,示意刘能等人已初步适应,并传来约定的、表示暂无危险的短促扯动信号后,才身形一晃,竟未借助绳索,直接一步踏出岩壁边缘!“王爷!”留守岩上的众人惊呼。只见凌虚子银袍拂动,并未下坠,而是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上,身形轻盈飘忽,沿着近乎垂直的岩壁,缓缓向下“走”去!每一步落下,足底都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银色涟漪,与岩壁、与周围紊乱的地气产生着奇妙的互动,既卸去下坠之力,又规避着那些隐伏在岩壁缝隙、雾气中的能量乱流与可能的危险。这是“守门”传承中一种对“秩序”与“力场”的精妙运用,在此地复杂地气环境下,比绳索攀爬更加稳妥灵活。越往下,光线越是昏暗,雾气越是浓郁粘稠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唯有激流轰鸣声越来越响,震耳欲聋。空气中那股阴寒与污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,混杂着水汽,令人呼吸不畅,心神压抑。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痕迹——并非野兽爪印,也非水流冲刷,倒像是某种巨大的、带着吸盘或骨刺的东西反复刮擦、攀爬留下的,有些痕迹还很新鲜。在一些背阴的岩缝中,凌虚子甚至看到了几簇暗红色的、如同苔藓又似菌毯的细小增生组织,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味。妖物的痕迹。而且不止一种。凌虚子心中警惕提到最高。他放缓下落速度,灵觉如同最敏锐的触角,仔细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。石珠在怀中微微发热,指向越发清晰明确——就在这裂谷底部,激流附近。,!终于,脚下传来了实地感。他轻盈落地,无声无息。这里已是裂谷底部,一条宽阔湍急、水质浑浊、泛着诡异暗绿色的地下河咆哮着从黑暗中奔涌而来,又冲入另一侧的黑暗。水声轰鸣,水汽弥漫。河滩狭窄,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卵石与嶙峋的怪石。借着头顶极高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,以及自身银芒带来的些许照明,凌虚子迅速打量四周。刘能四人已先一步落地,正背靠背,持刀警戒,见到凌虚子以如此方式下来,皆是一惊,随即更加敬畏。“王爷,这里……”刘能压低声音,指了指河滩一侧。只见那里,散落着一些人为加工过的石块,上面隐约有雕刻痕迹,但已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。更远处,靠近岩壁的位置,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、黑黝黝的洞口。凌虚子走到那些石块旁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石块质地非本地所有,雕刻风格古朴苍劲,虽然残破,但依稀可辨是一些云雷纹、星斗图案,以及某种抽象的、仿佛代表山川地脉的线条。这绝非“三眼妖人”那种邪恶亵渎的风格,反而透着一股堂皇正大、与天地相合的古老道韵。是上古阵法残留的基石?还是别的什么?他起身,走向那个被半掩的洞口。灵觉探入,洞口深邃,蜿蜒向下,不知通向何处。但洞口边缘,那些藤蔓与乱石有被近期清理、移动的痕迹。而石珠的“指向”,正清晰无误地,指向这个洞口深处。“妖人进去过。”凌虚子判断。他示意刘能等人警戒洞口,自己则凝神感应。洞口内传来的气息更加复杂,除了那股阴寒污秽,还有一种更加深沉、古老、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的沉寂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、却与石珠、与他自身“守门”之力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。“你们在此守候,接应后续兄弟。我进去查探。若有异动,以信号为凭,不可擅入。”凌虚子吩咐道。洞内情况不明,可能极为凶险,他不想让这些普通士卒涉险。“王爷!”刘能急道,“让末将随您进去!多个人多个照应!”“服从命令。”凌虚子语气不容置疑。他不再多言,银袍微闪,已如一道轻烟,悄无声息地没入那黑沉沉的洞口之中,身形迅速被黑暗吞噬。洞内并非笔直,而是曲折向下,坡度陡峭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霉味,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污秽。洞壁粗糙,不时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,但年代显然极为久远。更让凌虚子心惊的是,洞壁之上,开始出现一些壁画与石刻的残迹。壁画色彩早已剥落大半,只剩暗淡的轮廓与些许矿物颜料的痕迹。内容晦涩难明,依稀可见有巨人撑天、神人逐日、万兽朝拜、星辰陨落等宏大而原始的景象。石刻则更加抽象,是一些连凌虚子也辨认不出的、仿佛记载着某种古老仪轨或天地至理的符号与线条。这些壁画与石刻的风格,与他曾在白羽“回响”中惊鸿一瞥的、属于上古某个辉煌时代的遗迹,颇有几分相似!难道这落霞山深处,竟隐藏着一处未被发现的上古遗迹?这遗迹,与“守门”传承有关?与那“钥匙”有关?他心中震动,脚步不停,顺着曲折的洞窟向下。越往下,那股古老的沉寂气息越浓,而妖人残留的污秽痕迹也越明显——散落的黑色矿石粉末、滴落的暗红污渍、以及一些被暴力破坏的壁画与石刻。显然,妖人不仅发现了这里,还在进行某种破坏或“污染”的勾当。终于,前方传来微光,并非自然光,而是一种幽暗的、仿佛源自地底本身的、青蒙蒙的微光,混合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、不祥的雾气。同时,一阵低沉、癫狂、充满亵渎意味的诵经声,隐约传来。凌虚子收敛气息,将身形隐入洞壁阴影,缓缓靠近。转过最后一个弯角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,穹顶高逾十丈,垂落着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,在洞窟中央一片不大的、泛着青蒙蒙微光的地下湖映照小,折射出迷离的光晕。然而,这原本应属自然奇观的美景,此刻却被彻底玷污、亵渎。溶洞中央,那片地下湖的湖畔,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人骨、黑色怪石、以及某种暗红色粘稠物质堆砌而成的、高达三丈的诡异祭坛!祭坛呈三棱锥状,三个斜面各雕刻着一只巨大、狰狞、仿佛流淌着鲜血的“眼睛”,与“三眼天王”的符号如出一辙,但更加逼真、更加邪恶。祭坛顶端,并非供奉神像,而是悬浮着一块约有磨盘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内部却仿佛有暗红熔岩流淌、不断脉动、散发出令人心悸邪恶波动的……巨大“黑石”!这黑石的体积与气息,远超清远镇所见,甚至比宣州黑风坳那杆血旗上的核心晶体还要庞大精纯数倍!祭坛周围,以那片地下湖为中心,地面上用暗红色的、疑似混合了鲜血与矿粉的颜料,勾勒出一个庞大、繁复、充满了亵渎符号的邪阵,阵纹与那湖中青蒙蒙的微光、与祭坛上巨大黑石的脉动隐隐呼应,不断汲取着湖中的微光与洞窟中弥漫的古老沉寂气息,转化为更加浓郁、粘稠的暗红雾气,升腾而起,一部分没入祭坛黑石,一部分则渗入四周岩壁与脚下的地脉之中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而此刻,正有数十名身着黑袍、神情狂热的三眼妖人,环绕祭坛跪拜,口中念念有词,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。为首者,是一名身形佝偻、披着镶嵌了无数细小“黑石”碎片黑袍的老妪,她手持一柄以人类脊骨为柄、顶端镶嵌着一颗猩红眼球的骨杖,站在祭坛前,声音嘶哑尖锐,引导着仪式。更远处,溶洞的角落阴影里,匍匐着几头形态怪异、散发着强大阴寒气息的守护怪物,似人非人,似兽非兽,显然是妖人用邪法培育或召唤的。但最让凌虚子目光凝固的,并非是这邪恶祭坛与仪式,而是祭坛后方,那片地下湖的对岸岩壁上,赫然镶嵌着一扇门!一扇高达五丈、宽约三丈,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、温润中透着金属冷光的奇异材质的巨大门户!门户紧闭,表面布满了更加古老、更加玄奥、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繁复纹路与符号,与洞壁上的石刻风格一脉相承,却更加完整、清晰。门户中心,有一个凹槽,形状奇特,似圆非圆,似方非方,边缘有着复杂的齿痕。这扇门,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,与这溶洞、与这片地下湖、与这整个落霞山地脉浑然一体。它散发着一种浩瀚、古老、沉寂的磅礴气息,与妖人祭坛散发的邪恶污秽格格不入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然而,此刻那门户表面,原本应纯净无瑕的纹路上,却被涂抹上了不少暗红色的污渍,甚至有几处被暴力凿击,留下了浅浅的刻痕。门缝边缘,更有丝丝缕缕暗红色的雾气,正试图向内渗透、侵蚀。妖人在这里建立邪阵,举行血祭,不仅是为了那巨大的“黑石”与邪恶仪式,更是为了……污染、侵蚀、乃至打开这扇古老的巨门!那门上的凹槽,难道就是需要“钥匙”的地方?妖人找不到“钥匙”,便想用污秽与暴力强行开启?凌虚子心中念头电转。几乎可以肯定,这扇门,便是此地上古遗迹的核心,很可能与“守门”传承,与他怀中的石珠,有着直接关联!绝不能让妖人得逞!就在这时,那主持仪式的老妪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头,一双浑浊却闪烁着暗红邪光的眼睛,如同毒蛇,瞬间锁定了凌虚子藏身的阴影角落!“何方宵小,竟敢窥视圣眼降临,污染圣门之仪?!”老妪厉声嘶吼,手中骨杖指向凌虚子方向!杖顶那颗猩红眼球骤然亮起,射出一道凝练的、带着刺骨阴寒与疯狂呓语的暗红光箭,速度快如闪电,直取凌虚子眉心!与此同时,周围跪拜的妖人齐声厉啸,纷纷起身,抽出邪器,扑向凌虚子藏身之处!角落那几头守护怪物也发出低沉的咆哮,四肢着地,轰隆隆冲来!行迹暴露!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隐藏。身形自阴影中一步踏出,银袍无风自动,眉心一点银芒光华大放,纯净凛然的“守门”之力透体而出,化作一道银色光幕,挡在身前!“嗤——!”暗红光箭射在银色光幕上,爆开一团暗红与银白交织的光芒,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刺耳声响。光箭溃散,银色光幕亦是一阵剧烈荡漾,但终究挡下了这偷袭一击。凌虚子不退反进,并指如剑,一道凝练的银色剑罡裂空而出,并非斩向老妪,而是直取祭坛顶端那枚正在剧烈脉动的巨大“黑石”!擒贼先擒王,破阵先毁眼!这黑石显然是邪阵能量与意志的核心,更是污染那古老门户的源头之一!“大胆!保护圣眼核心!”老妪惊怒交加,身形如鬼魅般横移,挡在剑罡之前,手中骨杖连挥,道道暗红血光交织成网,试图拦截。周围妖人也各施邪法,黑雾、毒箭、厉魄,如同潮水般涌向凌虚子。“守护圣门,诛杀邪佞!”凌虚子清叱一声,身形化作道道银色残影,在妖人与怪物的围攻中穿梭闪避,指尖银芒吞吐,剑气纵横,每一击都精准地点向一名妖人要害,或击散一道邪法。守门之力对这类污秽邪物的克制显露无疑,银芒所过之处,黑雾消散,毒箭崩解,厉魄哀嚎着化为青烟。寻常妖人,几乎不是他一合之敌。但妖人数量众多,更有那老妪与几头守护怪物牵制。老妪修为精深,邪法诡异,手中骨杖更是邪异,能射出污秽精神冲击与腐蚀性的暗红血光,给凌虚子带来了不小的麻烦。那几头守护怪物皮糙肉厚,力大无穷,且似乎不惧普通刀剑,必须动用守门之力才能造成有效伤害。一时间,溶洞内剑气纵横,邪光乱舞,轰鸣不断。凌虚子虽强,但独对群邪,又要分心防备那祭坛黑石与老妪的诡异手段,一时也陷入了缠斗。必须速战速决!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,那祭坛对古老门户的侵蚀也可能越深!凌虚子目光扫过祭坛,扫过那扇沉寂的巨门,最后,定格在自己怀中——那里,石珠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明亮,仿佛在欢呼,在渴望,在与那扇巨门,与门上的凹槽,产生着强烈的共鸣!,!一个大胆的念头,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。他猛地挥出一道凌厉剑罡,暂时逼退老妪与一头扑近的怪物,身形借力向后飘退,并非退向洞口,而是退向了……那扇古老的巨门!“想逃?拦住他!”老妪厉喝,以为凌虚子要逃向门户寻求庇护(她或许知道门户的些许神异),连忙催动骨杖,与几头怪物一起,封堵凌虚子退向门户的路线。然而,凌虚子退至巨门前数丈,便骤然停下。他背靠巨门,面对汹涌扑来的妖人与怪物,眼中毫无惧色,反而闪过一丝决绝。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已变得滚烫、光华流转的石珠,看准巨门中心那奇特的凹槽,用尽全身力气,将石珠,狠狠按了进去!“嗡——!!!”石珠与凹槽严丝合缝嵌入的刹那,整扇巨门,骤然一震!门面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纹路,如同被注入了生命,一层接一层地,自石珠嵌入处开始,次第亮起!先是淡淡的银白,随即转为璀璨的星辰般的湛蓝,最后化为一种堂皇正大、仿佛能涤荡一切邪秽的纯金之色!浩瀚、古老、威严的磅礴气息,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神灵苏醒,轰然自巨门之上爆发开来,席卷整个溶洞!扑向凌虚子的妖人与怪物,被这股突如其来的、充满“秩序”与“净化”意味的恐怖气息迎面冲击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燃烧的墙壁,纷纷惨叫着倒飞出去,身上燃起金色的火焰,无论黑雾、邪法、还是强横的肉体,在这金色火焰下都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化为灰烬!连那老妪也闷哼一声,连连后退,手中骨杖上的猩红眼球“咔嚓”一声出现裂痕,她惊骇欲绝地望着那光华大放、仿佛要活过来的巨门,嘶声道:“不!不可能!‘钥匙’……‘钥匙’怎么会在你手里?!”祭坛上那巨大的“黑石”,在这股纯正浩瀚的气息冲击下,也剧烈颤抖起来,表面出现无数裂痕,内部暗红熔岩般的能量疯狂涌动,仿佛要爆炸开来!凌虚子背靠光华流转的巨门,银袍在金辉映照下仿佛也在燃烧。他感受着石珠与巨门水乳交融般的共鸣,感受着那股源自上古、仿佛专为“守门”而存在的浩瀚力量,正通过石珠,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,与自身的“守门”之力交融、壮大。一种明悟,涌上心头。这扇门,或许不是用来“打开”的。至少,不是用这种方式“打开”。它是一件“武器”,一件“屏障”,一件镇压、净化、守护此地的……终极造物!而石珠,便是启动、操控它的“枢纽”!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缭绕着金色的光辉,对准了那剧烈颤抖、即将崩毁的祭坛与“黑石”,也对准了那惊恐万状的老妪与残余妖人。“以吾‘守门’之名,借上古先贤之力……涤荡邪秽,还此间……清净!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巨门之上,那璀璨的金色光华,骤然汇聚成一道粗大无比、凝练如实质、充满了毁灭性净化力量的金色光柱,以凌虚子指尖为引,轰然爆发,横扫整个溶洞!“不——!!!”在老妪与妖人绝望的嘶吼与“黑石”崩碎的轰鸣中,金色光柱吞噬了一切污秽、邪恶与疯狂。暗红雾气冰消瓦解,邪阵纹路灰飞烟灭,祭坛化为齑粉,妖人与怪物在金光中化为虚无……当光芒渐渐散去,溶洞内重新恢复了昏暗,只有那扇巨门,依旧散发着淡淡的、温润的微光,门上的纹路缓缓平复,但那股浩瀚古老的威严气息,已深深烙印于此。祭坛、邪阵、妖人、怪物,尽皆消失无踪,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下湖那青蒙蒙的微光依旧,映照着空旷死寂的洞窟,与那扇沉默矗立、仿佛万古不变的巨门。凌虚子缓缓收回手,石珠自门上的凹槽自动脱落,飞回他掌心,光华内敛,恢复了古朴,只是其中那点星屑般的光芒,似乎比之前明亮、稳定了许多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与这扇巨门,与这处上古遗迹,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。虽然他还无法完全理解、掌控这扇门的所有奥秘,但至少,他阻止了妖人的侵蚀,保住了这处可能至关重要的上古遗存。他走到湖边,望着对岸那扇巨门,又看了看手中石珠,心中思绪万千。这“落霞山”深处,果然藏着大秘密。这巨门之后是什么?它镇压着什么?又与“归墟”、与这场灭世之劫,有何关联?石珠的“钥匙”身份,又意味着什么?他知道,自己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。前路,还有更多迷雾,更多凶险。但至少此刻,他在这黑暗深处,点亮了一盏灯,守住了一道门。薪火未绝,遗光犹存。“王爷!王爷!下面发生什么了?您没事吧?”洞口方向,传来刘能等人焦急的呼喊,伴随着绳索晃动的声响,他们显然被方才洞内剧烈的能量波动与光芒惊动了。凌虚子收起石珠,平复了一下体内因引动巨门之力而微微翻腾的气血,转身走向洞口。,!“无事,妖人已除。下来吧,此地……暂时安全了。”幽谷深处,遗光重现。而这光芒,又将指引向何方?宣州,西进途中,无名荒村。夜色如墨,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透出几缕惨淡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荒村断壁残垣的轮廓。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与坍塌的房梁,发出呜咽般的嘶鸣,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。空气中弥漫着焦土、血腥,以及一种更加深沉、令人不安的死寂。村子中央,原本的打谷场,此刻燃着几堆熊熊篝火。火光照耀下,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。数百具残缺不全、死状各异的尸体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大多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,也有少数身着破损的三眼黑袍——被随意堆叠在一起,形成几座小小的尸山。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,在泥土与碎石间形成大片大片刺眼的污渍。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混合,令人作呕。场边,数十名靖安军士卒,正沉默地将一具具相对完整的妖人尸体拖到一旁,挨个砍下头颅,用石灰简单处理后,装入特制的木箱。这些将是带回“澄澜园”请功、震慑四方的“战利品”。至于那些百姓的尸体,则无人理会,任由其曝尸荒野,或许明日,便会被闻腥而来的野兽与乌鸦分食。李钧独自一人,坐在场边一截倒塌的夯土墙垣上,离那血腥的尸山与忙碌的士卒都有一段距离。他手中拿着一块粗糙的、沾着血污的干粮,慢慢地咀嚼着,动作机械,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,望着火焰映照下那些扭曲狰狞的尸体阴影。玄袍已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污,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手背、脖颈处的暗金纹路,在火光下隐隐流转,比之数日前,似乎更加清晰、更加“活跃”了一些。尤其是在经历了白日又一场对“三眼”妖人据点的血腥清剿之后。那股力量——那名为“逆鳞”的、扭曲的国运与龙气——在杀戮与鲜血的刺激下,似乎变得更加“驯服”,也更容易“调用”。每一次挥出那毁灭性的暗金光刃,看着那些狂热的妖人在光芒中化为飞灰,听着他们临死前恐惧的哀嚎,一种混合了暴虐、掌控、以及病态快意的情绪,便会在他胸中升腾、燃烧,暂时压过那力量反噬带来的、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与阴寒。他知道这不对。这力量是毒药,是诅咒,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,扭曲他的本性。每使用一次,他与那个“正常”的李钧,似乎就离得更远一些。但他停不下来。西线的妖人必须肃清,东南的危局需要铁血震慑,体内这股狂暴的力量也需要宣泄的渠道……更重要的是,在这无边的杀戮与毁灭中,在那力量的奔涌与掌控中,他仿佛才能暂时忘记京城的噩梦,忘记“葬龙”的屈辱,忘记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给他带来的、窒息般的重压。“王爷,”刘莽走了过来,他胸前伤口已重新包扎,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中却燃烧着与李钧相似的、带着一丝疯狂的亢奋,“清点完毕。此战斩杀妖人祭司一名,大小头目七人,教众二百四十三人。解救……呃,发现被掳掠百姓一百余人,已按您的吩咐,甄别后,其中曾参与血祭、或身上有三眼刺青者四十七人,已就地处决。其余人发放了些许干粮,驱散了。”刘莽的声音平静,仿佛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。那一百多“被解救”的百姓,其中有多少是被迫的,有多少是无辜的,又有多少是像清远镇那些被彻底蛊惑的,无人关心,也无需关心。王爷的命令很简单:凡与“三眼”有染者,杀。这就够了。李钧“嗯”了一声,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,慢慢咽下。干粮粗糙,带着土腥和血味,但他仿佛没有感觉。“我方伤亡如何?”“阵亡十七人,重伤三十一人,轻伤无算。主要是攻打那妖人祭司固守的祠堂时,妖人引爆了邪阵,折了些弟兄。”刘莽顿了顿,低声道,“王爷,弟兄们连日征战,虽士气尚可,但疲惫已极,伤亡也在增加。是不是……缓一缓?让大伙儿喘口气,也让后面运送辎重、押送俘虏……嗯,战利品的队伍跟上来。”“缓?”李钧抬起头,看向刘莽,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,深不见底,“刘莽,你觉得,那些妖人,那些躲在暗处,等着看本王笑话,等着东南乱起来的魑魅魍魉,会给本王,给弟兄们‘缓’的机会吗?”刘莽语塞。“传令下去,阵亡者,记名,抚恤加倍。重伤者,就地寻找安全处安置,留人照料,待后续部队接应。其余人,休整两个时辰,喂饱战马,检查兵器。天一亮,继续向西。”李钧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动作间,暗金纹路在衣袍下隐现,“宣州境内,还有三处较大的妖人窝点。在本王离开宣州之前,要让他们,从此地……绝迹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仿佛他肃清的不是一群邪教妖人,而是要抹去这片土地上,所有碍眼的、不和谐的“污点”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刘莽心中一凛,不敢再多言,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!”李钧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村中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——那里已被临时充作他的歇息处。两名如同影子般的老内侍无声跟上。进入院中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篝火的光线与血腥的气息。李钧走到屋内一张简陋的木桌旁,桌上放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扁平木匣。他打开木匣,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摞陈旧发黄的书籍、抄本,以及几枚样式古朴、刻着云龙纹的玉佩。这是杜文若动用了最后的人脉与财力,从几个前朝遗老、破落世家,甚至黑市中,重金搜集来的,关于“逆鳞”、“葬龙”、“国运反噬”以及各种镇压、净化法门的只言片语记载。李钧拿起最上面一本边角残破、似乎被水浸过的线装书,就着桌上微弱的油灯,翻看起来。书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皇室旁支子弟所着的杂记,其中提到了“国运”与“龙气”并非虚无缥缈,而是真实存在,与山河地脉、万民气运息息相关。当国运昌隆,龙气旺盛时,帝王可借此调理阴阳,福泽天下;而当国运衰败,龙气散逸或“淤堵”时,便会反噬自身,轻则伤病缠身,重则神智错乱,甚至引来不祥。其中提到了“逆鳞”一词,指代龙气中最为暴烈、不甘、易生反噬的一部分,尤其容易在王朝末世、或帝王横死、含冤莫白时显化,附着于血脉相近者身上,带来力量,也带来灾厄。书中还模糊提及,上古有秘法,或可疏导、净化、乃至利用“逆鳞”,但大多已失传,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传说,如“以万民愿力洗练”、“寻天地灵物镇压”、“以至亲血脉为引分担”等等,语焉不详。李钧放下书,揉了揉眉心。这些记载,与他自身情况隐隐吻合,却无具体解决之法。“万民愿力”?如今东南人心惶惶,自身难保,何来愿力?“天地灵物”?仓促之间,何处去寻?至于“至亲血脉”……他脑海中闪过沈氏与世子李业(他的嫡子)的面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掩盖。不,绝不能将他们卷入这摊污秽与危险之中。他烦躁地合上书,目光落在木匣角落,那几枚古朴的玉佩上。其中一枚,颜色暗沉,雕刻的云龙纹中心,有一点极细微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斑点。他拿起这枚玉佩,入手温润,但仔细感应,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捕捉的、与“逆鳞”之力隐隐相斥,却又仿佛同源而出的、更加中正平和的“气”。这是……残留的、未被污染的“龙气”?或者说,是前朝某位帝王随身佩戴、沾染了正统龙气的古物?李钧心中一动,尝试着将一丝“逆鳞”之力注入玉佩。玉佩微微一热,那点暗红斑点亮起微光,竟将他注入的那一丝狂暴的“逆鳞”之力吸收、转化,化为一股更加温和、沉静的力量,反哺回来,虽然微弱,却让他因频繁动用力量而隐隐作痛、烦躁不安的神魂,稍稍安宁了一丝。有效!虽然效果微乎其微,但这玉佩,确实能对“逆鳞”之力产生一定的“安抚”与“转化”作用!若能有更多类似的、蕴含正统“龙气”或特殊“灵韵”的古物,或许……能延缓这力量的反噬与侵蚀?希望,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微光。李钧紧紧握住那枚玉佩,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安宁,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。无论前路如何,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掌控这股力量,必须……肃清所有障碍,稳住这东南江山。为了他自己,也为了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……未来。他收起玉佩,吹熄油灯,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窗外,风声呜咽,远处隐约传来野狗争食尸体的吠叫与厮打声。他闭上眼,体内那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,如同蛰伏的凶兽。而他的意识,则在无边杀戮的记忆、破碎的记载、以及对那枚玉佩微弱效果的揣测中,沉沉浮浮。长夜未尽,血途未止。而这于杀戮与毁灭中艰难寻觅的一丝微光,究竟是救赎的,还是……沉沦的加速?无人知晓。:()网游之烬煌焚天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