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终于在连绵的烟雨中渐渐远去。
章台城外的军营里,积雪消融,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,在营帐间蜿蜒流淌。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,溅起的泥浆沾满了将士们的裤腿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那是春天才有的味道。
可春天即将到来,并没有让军营里的气氛轻松多少。
中军帐内,徐清宴与邓永年相对而坐。桌上摊着一张舆图,上面用墨线标出了各处驻军的分布和粮草调运的路线。两人已经商量了整整一个时辰,面前的茶早已凉透,谁也没有心思去换。
“今年的春天,我们将面临一个大难题。”邓永年开门见山,粗粝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,“咱们现在手里的兵,多是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,春天一到,我们这那都是农户人家,谁也没有心思再去拼命和打仗了。”
徐清宴没有说话。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,一直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答案。
冬天是最难熬的时节。吃不饱,穿不暖,冻伤和伤寒在营中时有发生。可就是在这样的艰苦中,队伍反而壮大了。
朝廷的横征暴敛,为官的倒行逆施,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。来投奔的人,都是实在没有活路,来这里拼一条活路的。
他们跟着韩家军,能分到一口吃的,不用被欺压,甚至有机会给家里人挣一口吃的。
可春天来了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近日营里不少人已经心不在焉了。”徐清宴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几个老兵私下找我,问能不能让他们回去把地种上。他们说得实在,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这季粮食活命。”
邓永年垂下眼眸,他是带兵多年的老将,太清楚这种事了。军队不是铁板一块,将士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他们有家有业,有妻儿老小,有放不下的牵挂。冬天可以不管不顾,因为地里刨不出食来。可春天一到,那几亩薄田就是全家一年的指望,谁能放的下一切去拼命?
“若强行留住他们,”徐清宴沉声道,“军心必散。可若放他们回去种地,我们必然会元气大伤。”
帐中陷入沉默。
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无定,此刻突然开口了。
“何不选一处安全之地为之庇护?徐姑娘后方也能有所保障,岂不两全?”
徐清宴和邓永年同时看向他。
无定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这些日子,他依然是那副银质面具覆脸的模样,可营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,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亲近。
“我想的是,”无定的手指点在舆图上,“并非让他们各自回乡,而是——选一个地方,带他们一起去。”
邓永年皱了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选一个稳定的、安全的、适合耕种的地方。让愿意种地的将士带着家眷迁过去,一边屯田,一边练兵。农忙时种地,农闲时操练。有战事则战,无战事则耕。”无定抬起头,面具后的眼睛平静而坚定,“自给自足,方能长久。”
邓永年愣了愣,随即一拍大腿:“殿下的意思是屯田制?”
无定点头:“正是。”
徐清宴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仔细看着无定手指点过的位置。她明白他的意思——韩家军现在看似兵强马壮,实则根基不稳。
之前末襄城的物资也多是韩子厚在运作,后来虽然全交给了徐清宴,但她不擅长此道。打仗是个劳民伤财的,她需要一个稳定的根基给她提供粮食和休养生息的庇护所。
“地方呢?”她问,“选哪里?”
无定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。
“长远县。”
徐清宴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,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长远县是小石的家乡。”无定说,“气候温和,水土肥沃,适宜耕种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的手指在周边画了个圈,“之前姑娘拿下长远县后,已经彻底肃清了周边的残敌。如今县城完全在我们手中,短时间不会受到攻击。”
邓永年看了看,点头道:“长远县确实是个好地方。往北有山,往南有河,易守难攻。县城虽不大,但周边良田千顷,养活几千人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徐清宴站起身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,“我找小石谈谈。”
小石被叫到中军帐时,正蹲在伙房门口喝粥。
这些日子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虽然走路还有些跛,但已经能正常活动。他在营里闲不住,每天帮着伙房劈柴挑水,或者去伤兵营帮忙换药。大家都说小石是个闲不住的人,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他是怕一闲下来,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。
“将军找我?”小石站在帐门处,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