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豪宅的灯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从大门到主楼,两排法国梧桐上挂满了碎钻般的灯串,红毯从台阶一路铺到喷泉广场。江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——政商两界的名流、艺术圈的泰斗、各大媒体的记者,他们举着香槟,说着恭维的话,等待今晚的主角登场。
这是沈家千金沈诗语的十七岁生日宴。
也是沈鸢的十八岁生日。
此刻,沈鸢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,听着头顶传来的音乐声。肖邦的《降E大调夜曲》,旋律优美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她认得这首曲子——沈诗语练了三个月,就是为了在今天晚上演奏。
地下室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从外面锁上的门。水泥墙面上渗着水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沈鸢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,把膝盖抱在胸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蝶形的胎记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——那是她用石子刻在墙上的,一笔一划,记录着在这个地下室里度过的每一天。
四月十七日。
她十八岁了。
楼上传来雷鸣般的掌声。沈鸢知道,那是沈诗语演奏结束了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:沈诗语穿着定制的白色礼服,坐在九尺斯坦威钢琴前,灯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,所有人都在为她倾倒。
而她在这里。
沈鸢闭上眼睛,试着不去想蛋糕的味道。去年沈诗语的生日蛋糕是七层的,最上面那层是草莓味的。沈鸢只在她扔掉后,从垃圾桶里捡到过一块被踩碎的边角。
“沈鸢!”
门锁咔嗒一声打开,管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尖锐得不耐烦:“快出来!先生在找你!”
沈鸢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毯子滑落在地上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旧运动裤,脚上的拖鞋已经磨破了边。
她快步走上楼梯,穿过走廊。一路上,她听到佣人们窃窃私语——
“又来了,每次大小姐有事就找她……”
“听说大小姐练琴伤了手,要输血呢。”
“作孽哦,今天也是她生日吧?”
“嘘,别多嘴,夫人听见了要发火的。”
沈鸢的脚步没有停。她已经习惯了这些话,习惯了被当作不存在,习惯了在需要的时候出现,不需要的时候消失。
客厅里,沈明远站在窗边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。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,面容方正威严,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。看到沈鸢进来,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挪过来,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——
“去医院。”
沈鸢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:“爸,今天是我——”
“诗语的手指伤了。”林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,打断了沈鸢的话。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,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,只是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冷淡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,不,连陌生人都不如——看陌生人还有礼貌,看她只有漠然。“她等会儿还要表演,你给她输血。”
不是商量,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沈鸢低下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她想说,今天也是我的生日。她想说,我刚刚抽过血,医生说贫血要补营养。她想说,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说了也没有用。
三年了,她试过无数次。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深的惩罚——关地下室、断饭、被沈诗语的“不小心”推下楼梯。沈明远从来不会亲手打她,但他会让所有人知道,这个家里,沈鸢是最不重要的人。
“好。”沈鸢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,没有人会在意。
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沈鸢坐在抽血室的椅子上,把胳膊伸出去。护士看到她的手臂时愣了一下——瘦得皮包骨头,血管细得几乎看不见,上面还有几块新旧不一的淤青。
“你……上次抽血是什么时候?”护士犹豫着问。
“两周前。”沈鸢说。
护士皱了皱眉,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明远。沈明远正在接电话,声音温和得判若两人:“……对对,诗语今晚的表演很成功,谢谢王总关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