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牛无动于衷,明明嘴里没什么东西,还在那里不停地咀嚼。我越看,他就越像一头普通的牛。
“狮心,狮心,”我连声叫。
老牛理都不理。
这天晚上,父亲又来了一次。
我看到一个黑影从院子里走过来,没想到那还会是父亲。我很紧张,错以为那是小偷。麻绳、麻批子、老牛,实际上都是好东西。如果真是小偷,我肯定无法保护爷爷留给我的财产。我想,不管怎样,我都要奋力捍卫我的家园。没有力气,我可以大声呼叫。我就是喊破喉咙,也要让全村人听见。喊声一定会把很多人引来,或许还会引来孟村长家的大狼狗。只是不晓得那条大狼狗会不会至今对自己被踢耿耿于怀。
等那黑影走近了,我才发现是两个人。一个是父亲,另一个我不认识。他们没有说话。那人到了屋里,就啪嗒一声摁燃了打火机。他弓着腰,把打火机举到我的面前,对我上上下下地照了一番。同时,我也把他看了个一清二楚。这是个瘦小的外地人,长得尖嘴猴腮,比我还要难看。他那大黄牙呈八字形朝外呲着,好像要啃我一口。我真的不想看到这张脸。幸好打火机烧烫了,他就把火熄了。一切又回归于黑暗。可是那人并没有走开,他伸出手,在我身上又摸又捏了半天。他摸捏够了,才跟父亲一起走到院子里。不知道他们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。那人走了,父亲就一个人回来了。父亲像白天一样坐在门槛上。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。
“小油豆子,”父亲叫我。
我一听自己的名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身上就止不住打颤。父亲没叫我半个人。他头一次像爷爷那样叫我小油豆子。
父亲继续说:“小油豆子,不管年轻年老,人都得给自己找条活路。人也都说不清自己会摊上啥事。你看我现在能吃苦,能出力,能跑能颠,说不定啥时候就没用处了。真心话,我也不是不想养你。但我养了你一时,养不了你一世。怎么也不如你自己有个一技之长,好赖是个饭碗。就是我和你妈百年之后,也不用总是挂心你了。小油豆子,刚才那个河南人,你也看到了。他是个耍把戏的,有自家的把戏班子。他摸清了你的条件,说是可以收你当徒弟。也没什么太难的节目,钻钻罗圈,爬爬竹杆,最轻快的就是变变戏法儿……”
我想告诉父亲,他真的没必要说这么多。我的心里早就热乎乎的了,可他还在说。
“你在外面发达了,没多有少,不想着我和你妈,就只想想你弟弟,父亲说,把那花不了的钱,也寄回来一点。你弟弟也要上学,将来考上大学,花项也少不了。俺那小油豆子,我和你妈到了那时,不指望你,还能指望哪个?”
我哽咽起来。“爸爸,”我叫道。“我答应,我答应,我连声说,我答应去学耍把戏。”
“好孩子,”父亲说,“难为你了,这么小就让你出去闯**。”
我多么渴望扑进父亲宽广的怀抱。可我做不到。既然我做不到,父亲为什么不主动把我抱进怀里?我真生他的气。
我一边抽泣一边说:“爸爸,我喜欢学把戏。我可以学得很好,给您老人家增光。我有钱就往家寄。我一分钱不留。可能我不常回家,我求求你了,爸爸,别让我弟弟把我忘了!”
我再也止不住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父亲却笑了。“这孩子,”父亲说,“咱爷俩正说着好事情,美滋滋儿的,怎么哭起来了?”
可我不能不哭。我越哭声越大,越哭越想哭。
父亲站起来了。“你哭吧,”父亲说,“你觉得哭哭痛快那就哭吧。”他吱哇一声关上了两扇门。我听见他在门外说,好好休息吧。明天上午就跟你李大叔走。父亲把门锁上了。我隐约听他说,最近村里又出了小偷,不得不防。
像我父亲期望的那样,我哭得很痛快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下来的。我停止哭泣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对老牛说:“爸爸躲到外面哭去了。他不想让我听见。”
我相信,父亲是一个坚强的男人。
第二天不大像冬天。阳光根本不像过去那样惨惨淡淡的,而是很劲道。一缕一缕地射下来,并不马上消失,烙饼似的,摞了一层又一层。不少人在街上站得稍微一久,就只得把棉袄解开了。
我又从小窗里看到,父亲敞着怀,从街上走来。他打开屋门,我的眼睛就被门口的阳光刺痛了一下。我忽然想起,自己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。
我说:“爸爸,我喂喂牛。”
父亲说:“你李大叔来了,在家等着呢。”父亲一弯腰,把我抱起来放在了牛背上。
“起来,”他踢了踢老牛的肚子。
我担心老牛站不起来,但他努力了几次,终于站起来了。老牛的伤还未痊愈,我坐在他背上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但这是父亲把我抱上来的,我不好多说什么。父亲赶着牛,走出屋门。
来到街上,不少人询问我父亲是不是要送我跟人学习耍把戏。父亲笑而不答。在父亲家门口,我看到了一辆三轮车。父亲对我说,这是专门来接你的。你小子比我强,我都快四十岁了,还从没叫人拉过,都是我拉别人。
那位李大叔和他带来的三轮车夫正坐在屋中喝茶。我的感觉完全变了。李大叔一点也不像昨晚那样令人讨厌。他亲切地对我笑了笑,没说什么,但我的眼中几乎只有他了。
虽然还没到中午,父亲仍旧挽留他和那位车夫在家吃饭。我意识到这将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顿饭,又感到非常激动。在李大叔的坚持下,我被安排在他的座位旁边。这也是我第一次坐在饭桌前,跟这么多人一块吃饭。我头都晕了。
不知不觉的,李大叔要带我走了,我竟感到吃惊。
车夫坐到车座上,按响了铃铛。可是,我却像一点准备也没有。我还没有好好跟父亲说句话,也没能好好跟妈妈说句话,李大叔就要带我走了!我不由得着忙起来,摇着头乱瞧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这是在找老牛。院子里没有老牛。正要问父亲老牛在哪里,李大叔就把我抱到了车上。车夫一蹬脚踏,车子就动了。他的力气很大,这一脚下去,就让车子前行了七八步。
慌乱中我脱口叫道:“别忘了给爷爷烧纸!”
这不是一句很明智的话,但我已经顾不了许多了,因为我感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跟父母在一起了。我的眼睛一下子模糊起来。
急速行驶的三轮车,带出了呼呼风声。我简直不敢相信,那么快,我就是在村外了。身后的孟家庄,似乎已经跟我断绝了任何关系。我没有回头看看。我的眼睛恢复了良好的视力,广阔的大地不断被送入我的视野。
又走了好长一段路,车子才略微慢了些,也不像刚才那么颠簸了。李大叔松开我。他眯眼瞧着我,对我说,这就对了。不管到了哪里,咱爷俩儿都应该团结一致往前看。他像说了句俏皮话似的,自己笑了一声。